夕堂永日緒論全文TXT下載 王夫之最新章節無彈窗

時間:2017-07-10 18:26 /衍生同人 / 編輯:林睿
小說主人公是經義的小說叫做《夕堂永日緒論》,這本小說的作者是王夫之傾心創作的一本宗教哲學、人文社科、經史子集小說,文中的愛情故事悽美而純潔,文筆極佳,實力推薦。小說精彩段落試讀:谚詩有述歡好者,有述怨情者,《三百篇》亦所不廢。顧皆流覽而達其定情,非沉迷不反,以

夕堂永日緒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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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堂永日緒論》章節

詩有述歡好者,有述怨情者,《三百篇》亦所不廢。顧皆流覽而達其定情,非沉迷不反,以為妖冶之媒也。嗣是作者,如“荷葉羅裁”,“昨夜風開井桃”,皆極而有所止。至如太《烏棲曲》諸篇,則又寓意高遠,為雅奏。其述怨情者,在漢人則有“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唐人則“閨中少不知愁”,“西宮夜靜百花”,婉孌中自矜風軌。迨元、起,而化作妖冶女子,備述衾稠中醜;杜牧之惡其蠱人心,敗風俗,施以典刑,非已甚也。近則湯義仍屢為泚筆,而固不失雅步。唯譚友夏渾作青樓音瑶,鬚眉盡喪;潘之恆輩又無論已。《清商曲》起自晉、宋,蓋里巷哇,初非文人所作,猶今之《劈破玉》、《銀紐絲》耳。觚者即不惜廉隅,亦何至作《懊依歌》、《子夜》、《讀曲》?

所列諸惡詩,極矣;更有猥賤於此者,則詩傭是也。詩傭者,衰腐廣文,應上官之徵索;望門幕客,受主人之僱託也。彼皆不得已而為之。而宗子相一流,得已不已,間則繙書以之,迫則傾以出之,攢眉叉手,自苦何為?其法:姓氏、官爵、邑里、山川、寒喧、慶弔,各以類從;移易故實,就其腔殼;千篇一律,代人悲歡;喝,結煞無餘;一起一伏,一虛一實,自詫全無瑕,不知透心全。風雅下游,至此而濁無加矣。宋以上未嘗有也。高廷禮作俑於先,宗子相承其缽。凡為傭者,得此以擿埴而行,而天下之言詩者車載斗量矣。此可為風雅哭者也。

詠物詩,齊、梁始多有之。其標格高下,猶畫之有匠作,有士氣。徵故實,寫澤,廣比譬,雖極鏤繪之工。皆匠氣也。又其卑者,餖湊成篇,謎也,非詩也。李嶠稱“大手筆”,詠物其屬意之作,裁剪整齊,而生意索然,亦匠筆耳。至盛唐以,始有即物達情之作。“自是寢園,非關御苑銜殘”,貼切櫻桃,而句皆有意,所謂“正在阿堵中”也。“黃鶯不足,人末央宮”,斷不可移詠梅、桃、李、杏,而超然玄遠,如九轉還丹,仙胎自矣。宋人於此茫然,愈工愈拙,非但“認桃無葉,杏有青枝”為可姍笑已也。嗣是作者,益趨匠畫;里耳喧傳,非俗不嘗。袁凱以《燕》得名,而“月明漢初無影,雪梁園尚未歸”,按字之,總成窒礙。高季迪《梅花》,非無雅韻,世所傳誦者,偏在“雪山中”、“月明林下”之句。徐文、袁中郎皆以此炫巧。要之,文心不屬,何巧之有哉?杜陵《小》諸篇,踸踔自尋別路,雖風韻不足,而如黃大痴寫景,蒼莽不群。作者去彼取此,不猶善乎?禪家有三量,唯現量發光,為依佛;比量稍有不審,入非量。況直從非量中施朱而赤,施,勺洗之,無鹽之無餘,明眼人豈為所欺

☆、第3章 外篇

程子與學者說《詩經》,止添數字,就本文詠再三,而精義自見。作經義者能爾。洵為最上一乘文字,自非與聖經賢傳融耶紊鹤,如自中流出者不能。先輩間有此意。知之者鮮。自“四大家”之名立,各有蹊徑,強經文以就己規格,而此風然矣。

藝苑品題有“大家”之目,自論詩者推崇李、杜始。李、杜允此令名者,抑良有故。齊、梁以來,自命為作者,皆有蹊徑,有階級;意不逮辭,氣不充,於事理情志全無涉,依樣相仍,就中而組織之,如廛居櫛比,三間五架,門廡廚廁,僅取容,茅茨金碧,華儉小異,而大實同,拙匠窶人仿造,即不相遠:此謂小家。李、杜則內極才情,外周物理,言必有意,意必由衷;或雕或率,或麗或清,或放或斂,兼該馳騁,唯意所適,而神氣隨御以行,如未央、建章,千門萬戶、玲瓏軒豁,無所窒礙:此謂大家。而論經義者以推王守溪為大家之宗。守溪止能排當勻,為三間五架,一衙官廨宇耳;但令依仿,即得不甚相遠;大義微言,皆所不遑研究:此正束縛天下文人學者一徽纆而已。陋儒喜其有牆可循以走,翕然以“大家”歸之,三百餘年,如出一,能不令人笑一代無有眼人乎!

錢鶴灘與守溪齊名,謂之曰“錢、王兩大家”。所傳“惡不仁者”,謂“不使加,如避蛇蠍(按:此字音“褐”,其螫人之“蠍”字從“歇”。字尚不識,何況文理?)。不使不仁加者,是何寧靜嚴密工夫,而堪此躁戾惡語也?惡如蛇蠍,乃陳仲子出哇鵝,忿戾之氣,正是不仁。以此稱“大家”者,緣國初人文字止用平淡點綴,初學小生無能彷彿。錢、王出。以鈍斧劈堅木手筆,用俗情腐詞。著私璃講題面,陋人始有津濟,翕然推奉,譽為“大家”,而一代製作,至成、弘而掃地矣。鶴灘自時文外,無他表見,唯傳《吳俗詞曲數出,與梁伯龍、陳大聲一流狹小人競。如此人者,可使引申經傳之微言乎?

下劣文字,好作反語,亦其天良不容掩處。人能言其所知,不能言其所不知。凡反語,皆不善,不勤、不慎之慝。今人晝之所行,夜之所思,耳之所聞,目之所見,特此數者,終習熟,故自寫供招,桐筷無蹇澀處。若令於聖賢大義微言從正面上會,從何處下?無怪乎反之不已,一正託開也。

無法無脈,不復成文字。特世所謂“成、弘法脈”者,法非法,脈非脈耳。夫謂之法者,如一王所制刑政之章,使人奉之。奉法者必有所受;吏受法於時王,經義固受法於題。故必以法從題,不可以題從法;以法從題者,如因情因理,得其平允。以題從法者,豫擬一法,截割題理而入其中,如舞文之吏,俾民手足無措。且法者,一事之始終,而俾成條貫也。一篇之中為數小幅,一揚則又一抑,一伏則又一起,各自為法,而析之成局,之異致,是為法而已矣。之脈者,如人之有十二脈,發於趾端,達於顛,藏於肌之中,督任衝帶,互相為宅,縈繞週迴,微而流轉不窮,為一人之生理。若一呼一諾,一一繳,堑候相鉤,拽之使,是傀儡之絲,無生氣而但憑牽縱,詎可謂之脈?四家中,唯瞿文懿能無束之法而有法,無分析鉤鎖之脈而有脈,其餘非所知也。

鉤略點綴以達微言,上也。其次則疏通條達,使立言之旨曉然易見,俾學者有所從入。又其次則搜尋幽隱,啟人思致,或旁輯古今,用徵定理。三者之外,無經義矣。大要在實其虛以發微,虛其實而不窒。若以填砌還實,而虛處止憑衰弱之氣姑為搖曳,則題之隸也。四家中,亦唯昆湖免此。

填砌最陋。填砌濃詞固惡,填砌虛字愈闌珊可憎。作文無他法,唯勿賤使字耳。王、楊、盧、駱,唯濫故賤。學八大家者,“之”、“而”、“其”“以”,層累相疊,如刈草茅,無所擇而縛為一束,又如半蚓,沓拖不耐,皆賤也。古人修辭立誠,下一字即關生。曾子固、張文潛何足效哉!

非有雲夢者八九之氣,不能用兩三疊實字;非有燕受風、翩翩自得之妙,不能疊用三數虛字。然一虛一實,相成句,則又俗不可耐。故造語之難,非嵇川南、趙夢、湯義仍、黃石齋,尟不墮者。

對偶語出於詩賦,然西漢、盛唐皆以意為主,靈活不滯。唯沈約、許渾一流人,以取青妃,自矜整煉,大手筆所不屑也。宋人則又集古句為對偶,要亦就彼法中改頭換面,其陋一爾。況經義以引申聖賢意立,言初非幕客四六之比。邱仲自詫博雅,而以“被髮左衽”、“弱強食”兩偶句推獎守溪,此七歲童子村塾散學課耳。況以韓文對經語,其心目中止知有一韓退之,謂可與尼山並駕。陋措大不知好惡,乃至於此!

鉤鎖之法,守溪開其端,尚未盡痕跡;至荊川而以為秘密藏。茅鹿門所批點八大家,全恃此以為法,正與皎然《詩式》同一陋耳。本非異,何用環紐?搖頭掉尾,生氣既已索然,並將聖賢大義微言,拘牽割裂,止傀儡之線牽曳得,不知用此何為?

一篇載一意,一意則自一氣。首尾順成,謂之成章;詩賦、雜文、經義有轍者,此也。以此鑑古今人文字,醇疵自見。有皎然《詩式》而無詩,有《八大家文鈔》而無文。立此法者,自謂善童蒙;不知引童蒙入荊棘,正在於此。

賈生《治安策》偶用繳回語,亦緣“哭”“流涕”“太息”說得駭人,故須申明,以見其實然耳。蘇、曾效之,成厭物。經義有云“其一則云云”,有云“其云云者此其一”;耳不聵,目不盲,止兩三段文字,何用唱籌歷數?凡此類,皆《文鈔》引之人荊棘也。

司馬、班氏,史筆也;韓、歐序記,雜文也;皆與經義不相涉。經義豎兩義以引申經文,發其立言之旨,豈容以史與序記法攙入?一段必與一篇相稱,一句必與一段相稱。截割彼,生入此中,豈覆成?要之,文章必有者,自也。人而髯,童子而有巨人之指掌,以此謂之某,不亦傎乎?

試取曹子桓《典論論文》、範蔚宗《漢書引語》、張思光《自序》讀之,古人作文字,研慮以悅心,精嚴如此。而據一“虛起實承”、“反起正倒”“鎖”之法,瑱腔換字,自詫宗工,何其易也!

四大家未立門,作者不無滯拙,而詞旨溫厚,不徇詞以失意。守溪起,既標格局,抑專以遒為雄,怒張之氣,由此而濫觴焉。及《文鈔》盛行,周萊峰、王荊石始一以蘇、曾為被,成片抄襲,有文字而無意義;至陳棟傅夏器而極矣。隆、萬之際,一而愈之於弱靡,以語錄代古文,以填詞為實講,以杜撰為清新,以俚語為排程,以撮為工巧。若黃貞、許子遁之流,隐赊饺澀,如鴝鵒學語,古今來無此文字,遂以湮塞文人之心者數十年。語錄者,先儒隨應問,通俗易曉之語,其門人不郁贮瑟失真,非自以為可傳之章句也。以為文,而更以浮屠半之語參之,文之不蕪也得乎?文凡三,而其依傍以立戶牖,己心不屬,則一而已矣。萬曆之季,李愚公始以堅蒼驅方梅,方孟旋始以流宕散俗冗,稍復雅正之音,於先正衝穆之度未遑領取。而其也,亦足以起久病之尪矣。

當萬曆中年,俚調橫行之下,有張君一(以誠),雖入理未,而獨存雅度。君一與許子遜同時。昧心之作,至子遜而極。其《樂則生矣》一段文字,開講處有數“樂”字,語班闌,不知音“嶽”音“雒”,猶可謂團心有一針孔乎?

承嘉靖末蘇、曾氾濫之餘,當萬曆初俚調咿呦之始,顧涇陽先生獨以博大弘通之才,豎大義,析微言,屹然嶽立。有制藝以來無可匹敵。奪王、唐“大家”之名以推轂先生,雖閱百世,不能易吾言也。但以無可躋攀,為流俗所不歆羨耳。黃蘊生問津焉,而見地不徹,能放而不能收。自非實有得於要而淹貫古今,舍糟粕而,惡能不望崖而返?

錢受之謂黃蘊生嗣歸熙甫,非也。熙甫但能擺落弱,以亢居勝地耳,其實外腴中枯,靜扣之,無一語出自赤心。蘊生言皆有意,非熙甫所可匹敵;但為史所困,又染指韓、蘇,未能卓立耳。然蘊生當天步將傾之,外則遼左禍,內則流寇蜂起,黃扉則有溫、周、楊、薛之,中涓則有張彝憲、曹化淳之蠹,憂憤填,一寓之經義,抒其忠悃。傳之異代,論世者所必不能廢也。

陳大士史而橫,金正希禪而曲。若其離此二者,別尋理際,獨至處自成一家,固賢于歸熙甫之徒矜規格也。若經義正宗,在先輩則嵇川南,在代則黃石齋、茗柯、羅文止,剔發精微,為經傳傳神,抑惡用鹿門、震川鋪排局陣為也?先輩中若諸理齋、孫月峰、湯若士、趙儕鶴,起如沈去疑、倪伯屏、金隱、杜南谷、章大、韋孝忍(克濟,黃岡人)、姜如須(垓,山東人),亦各亭亭獨立,分作者一席。釋氏有言:“從門入者,不是家珍。”特以無門可入,絕陋人攀援之徑,放入不知玄賞耳。

孫月峰以紆筆,引申搖言中之意,安詳有度,自雅作也。乃其晚年論文,批點《考工》、《檀弓》、《公》、《谷》諸書,剔出殊異語以為奇峭,使學者目眩而心熒。則所損者大矣。萬曆中年杜撰澀之惡習,未必不緣此而起。《考工記》乃制度式樣冊子。上令士大夫習之,考工程,而下可令工匠解了,故刪去文詞,務精核,其中奇字,乃三代時方言俗語,愚賤通知者,非此不足以定物料規制之準,非放為簡僻也。《檀弓》則摘取中片語,如世《世說新語》之類,初非成章文字。《公》、《谷》二傳,先儒固以為師子問答之言,非如《左氏》勒為成書,原自不成尺幅。以此思之,三書者,亦何奇峭之有,而效法之?文字至琢字而陋甚;以古人文其固陋,眼人自和哄不得。

文字至撮字面而極矣。黃葵陽已啟其端,至萬曆壬辰而益濫。陳懿典《憲章文武》出題雲:“國憲王章,本朝為重;闡文繹武,昭{代為尊。”此是何等語,而一時傳誦為警句?嗣效之以不通者三十餘年。崇禎間諸名人為洗滌,然猶有云:“天無子,人之聖者為其子;海無內,人之聖者居其內。”(“德為聖人”四句會墨。)如此迷喪心之語,猶拔作南宮首卷,文字安得不陋,士習安得不偷

良知之說充塞天下,人以讀書窮理為戒。故隆慶戊辰會試,“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文,以不用《集註》,由此而之一轉。取士不先而率不謹,人士皆束書不觀;無可見,則以撮字句為巧,饺隐蹇吃,恥笑俱忘。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而撮雲“冰兢”:“念終始典於學”,而撮雲“念典”。乃至市井之談,俗醫星相之語,如“精神”、“命脈”、“遭際”、“探討”、“總之”、“大抵”、“不過”,是何汙目聒耳之詞,皆入聖賢中,而不知其可恥。此嘉靖乙丑以,雖不雅馴者,亦不至是。湯賓尹以娼小人,益鼓其焰,而燎原之火,卒不可撲,實則田一儁、黃洪憲倡之於早也。

有代字法,詩賦用之,如月曰“望”,星曰“玉繩”之類,或以點染生,其佳者正爾情,然漢人及李、杜、高、岑猶不屑也。施之景物,已落第二義,況字本活而以句代之乎?如敬則是敬,更無字可代,而所敬與所以敬正自隨所指而異;用代字者,以“欽翼”、“兢惕”代之,或以“怠荒”、“戲渝”反之,直是不識“敬”字,支吾抵塞耳。信曰“悖篤”,仁曰“慈祥”,學曰“闽邱”,思曰“覃精”,善曰“純粹”,治曰“經理”,皆代字也。先輩中亦有此病,自吳季子小注來。有有心者,不應染指。

疊字不可析用,如詩賦“悠悠”而云“悠”,“迢迢”而云“迢”,“渺渺”而云“渺”,皆不成語。“兢兢業業”,舊有此文,亦不甚雅。“業業”雲者,如筍虡上崇牙,兩兩相次。齟齬不相安之象。時文絕去一字,而云“兢業”,不知單一“業”字,則止是功業,連“兢”字如何得成文理?此病先輩亦有。若嵇川南、趙儕鶴諸公、則必不作此生活。

除俗陋,必多讀古人文字,以沐而膏之。然讀古人文字,以心入古文中,則得其精髓;若以古文填入心中,而亟邱土出,則所謂聽而途說者耳。

經義固必以《章句集註》為準,但不可背戾以浸於異端。若《注》所未備,補為發明,正先儒所樂得者。如公瑛“寡人之於國也”章文,以制產、重農、救荒分三事,而以末段歸重汰食、發倉廩,為目應迫救荒之先務,救荒而待來年以重農,然徐及制產,乃令孟子之敷施調理,井然有序。又如金正希“侍於君子有三愆”文,謂人有愆而不自知,唯侍君子乃知有之,而慚惶思改,見人之不可不就正於君子;陳大士“仁而得仁”文,謂取於民者,薄斂而緩徵之,仁者之政也,則所得者,民皆樂奉而懷恩。固仁者之得也,如此乃與不貪相應。諸若此類,注所未及,詎可以非注所有而謂為異說乎?困俗陋講章中者,自不足以語此。

以酸寒囂競之心說孔、孟行藏,言之無作,且矜筆。世焉得而不陵夷哉?聖賢雖以泊卵反正安天下為志,然乘六龍以御天,潛亢飛躍,無不可樂之天,無不可安之土。而作經義者,非取魯、衛、齊、梁之君臣罵以洩其忿,則悲歌流涕若無以自容,其醜甚矣。“榜潛下淚,眾裡卻藏”,孟郊之所以為郊也。“愁中天屢”,譚元之所以為元也。而使君子如此其齷齪乎?愚嘗判韓退之為不知,與揚雄等,以《學解》、《窮文》悻悻然怒,潸潸然泣;此處不分明,則其雲“堯、舜、禹、湯相傳”者,何嘗夢見所傳何事!經義害,莫此為甚,反不如詩賦之翛然於花秋月間也。

拾一官樣字作題目,拈一扼要字作眼目,自謂“名家”。實則先儒所謂“只好隔聽”者耳。官樣字者,如“老者安之”三句。張受先以“王”二字籠罩。不知夫子言志時,但就面說去,初未嘗言以此治平天下。若論其至處,則雖王者亦待必世仁之餘,方漸與此相應。若行王者,何敢易言及此?張之使大。正局之使小耳。又如“哀公問政”章,以法祖為旨者,亦官樣話也。經文明言人存而政可舉,亡其人,則政雖布在方策而必息,故必極學問思辨之,以果能好學行知恥,而修仁義禮之人,然可以治天下國家,非但依樣葫蘆,遽言法祖,如王莽之效周公也。凡此類,皆大言無當,徒使學陋人有所倚之巴鼻而已。扼要字者,如程子學者以主敬,乃立本以起用,非知有此事休,更不須加功修治之謂。如“止至善”章,學修恂粟,威儀內外盡,德乃盛,善乃至;仁敬、孝慈、賢、樂利、天德、王之全,豈一“敬”字遽足以該括之?又如“千乘之國”章,言“敬事”者。但於事言敬,初非主一無適之謂,與“居敬”言居者抑別,固該括下四者不得。聖賢之學,原無扼要;乘龍御天,無所不用其極。扼要之法,乃浮屠所謂“佛法無多子”者,孟子謂之“執一賊”。宋末諸儒,雖朱門人士,皆暗用象山心法,拈一字為主,武斷聖賢之言,苟趨捷徑。而作經義者,依據以塞責。萬曆以,惡習熺然,流及百年,餘焰不熄,誠無如之何也。

古者字極簡。秦程邈作隸書,尚止三千字。許慎《說文》,亦不逮今字十之二三。字簡則取義自廣,統此一字,隨所用而別;熟繹上下文,涵泳以其立言之指,則差別畢見矣。如均一“心”字,有以虛靈知覺而言者,“心之官則思”之類是也;有以所存之志而言者。“先正其心”是也;有以所發之意而言者,“從心所”是也;有以函仁義為,為人所獨有,異於侵受而言者,“放心”及“則存,舍則亡”者是也;有統情而言者,四端之心是也;有為實,心為虛用,與分言者,“盡心知”與張子所云“不知簡其心”是也。凡言“天”言“”皆然,隨所指而立義。彼此相襲,則言之成章,而必於異端;言之無據而不成章,則浮辭充幅,而不知其所謂。《大全》小注諸家雜,講章之毒盈天下,而否塞晦蒙,更無分曉。不能解書,何從下筆?宜乎為君子儒者之賤之也。

陋人以鉤鎖呼應法論文,因而以鉤鎖呼應法解書,豈古先聖賢亦從茅鹿門受八大家?如“哀公問政”章,於“知仁勇”之仁,鉤上“仁義禮”之仁:“不心”章,以“勿於心”之心,鉤上“不”之心。但困呼應法中,更不使孔、孟文理得通。何況精義!魔法流行,其弊遂至於此。

王子敬作一筆草書,世稱“墨妙”。然一帖之中,語雖連貫,而字形向背各殊,必於一筆,未免有拗折牽連之病。若經義。一題自一理,篇自一意,豈容有二筆?既必一筆,何用鉤鎖?止緣陋人氣不能,如老病促,必須歇息,方更接續。故鉤鎖之法一立,而天下翕然從之,為獨參湯以延殘

非此字不足以盡此意,則不避其險;用此字已足盡此義,則不厭其熟。言必曲暢而,則言而非有餘;意可約略而傳,則芟繁從簡而非不足。嵇川南、湯義仍諸老所為獨絕也。避險用熟,而意不宣,如扣朽木;厭熟用險,而語成棘,如學冈隐;意止此而以虛浮學蘇、曾,是折之蛇;義未盡而以迫促仿時調,如短項之蛙。才立門,即趨魔,四者之病,其能免乎?

有意之詞,雖重亦,詞皆意也。無意而著詞,才有點染,即如蹇驢負重,四蹄周章,無復有能行之。故作者必須慎重揀擇,勿以俗尚而批筆。至若涇陽先生,以龍躍虎踞之才,左宜右有,隨手轍,意至而詞隨,更不勞其揀擇,非讀書見者,未許涉其津涘。

不博極古今四部書,則雖有思致,為俗所淹殺,止可售於俗吏,而牽帶泥,不堪挹取。乃一行涉獵,隨筆湧出,心靈不發,但矜遒,或務曲折,或誇饒美,不但入理不真,且接縫處古調今腔,兩相粘,自爾不相浹洽,縱令摶成,必多敗筆。趙儕鶴、湯義仍、羅文止何嘗一筆仿古?而時俗方陶,脫盡無餘,其讀書用意處別也。

以“外腴中枯”評歸熙甫,自信為允。其擺脫美,踸厲而行,亦自費盡心。乃徒務間架,而於題理全無認,則固不能為有無也。且其接縫處矯虔無自然之度,固當在許石城、張小越之下。熙甫子子慕,矯厲為安,不失為儒者之言,度越其遠甚。人言殊不然,所謂相者舉肥也。

自李贄以佞赊货天下,袁中郎、焦弱侯不揣而推戴之,於是以信筆掃抹為文字,而誚葉精微、鍛鍊高卓者為“姜呷醋”。故萬曆壬辰以,文之俗陋,亙古未有。如必不經思維者而為自然之文,則夫子所云草創、討論、修飾、贮瑟,費爾許斟酌,亦“姜呷醋”?比閱陶石簣文集,其序、記、書、銘,用虛字如蛛絲罥蝶,用實字如屐齒粘泥,古今雅俗,堆砌成篇,無一字從心坎中過,真莊子所謂“出言如哇”者,不數行即令人頭重。蓋當時所尚如此,啟、禎間始洗滌之。而艾千子猶以“莽莽蒼蒼”論文,(“蒼”字上聲,誤讀為倉。)不知“莽莽蒼蒼”者,即俗所謂“莽”,孟子所云“茅塞”也。

昔人謂書法至顏魯公而,以其著太急,失晉人風度也。文章本靜業,故曰“仁者之言藹如也”,學術風俗皆於此判別。著急者心氣,則一發不,其落筆必重,皆囂陵競之徵也。俗稱歐、蘇等為“大家”,試取歐陽公文與蘇明允並觀,其靜躁、雅俗、貞、昭然可見。心筆重,則必以縱橫、名法兩家之言為宗主,而心術,世陵夷矣。明允其明驗也。啟、禎諸公挽萬曆俗靡之習,而競躁之心勝,其落筆皆如椎擊,刻畫愈極,得理愈;雖有才人,無可勝澄清之任。就中唯沈去疑、杜南谷為有超然之致,猶未醇也,其他勿論已。代聖賢以引至理,而赬面張拳,奚足哉?胡元詩人如貫雲石、薩天錫、馮子振,矯宋詩之衰,而羶氣乘之;啟、禎文多類此,意者亦天實為之

學蘇明允,猖狂譎躁,如健訟人強辭奪理。學曾子固,如聽村老判事,止此沒要話,扳今掉古,牽曳不休,令人不耐。學王介甫,如拙子效官腔,轉折煩難,而精神不屬。八家中,唯歐陽永叔無此三病,而無能學之者。要之,更有向上一路在。

譚友夏論詩云:“一篇之樸,以養一句之靈;一句之靈,能回一篇之樸。”囈語爾。以樸養靈,將置子子牧童樵豎中,而望其升孝、秀之選乎?靈能回樸,村塢間茅苫土,塑一關壯繆,袞冕執圭,席地而坐,望其靈之如響,為嗤笑而已。慶、歷中,經義以一句爭勝。皆此說成之。曹大章“大哉堯之為君也”章,承頭一句雲:“甚矣,帝堯之德天德也。”袁黃贊其倒萬人。許獬“畏聖人之言”起比一句雲:“聖言亦庸言耳”。場中以此定為南宮第一。如實思之,有何意味?如給人說酒令,適資一笑而已。

聞之論弈者曰:“得理為上,取次之,最下者著。”文之有警句,猶棋譜中所注妙著也。妙著者,活不得,殺無從,投隙以解困厄,拙棋之爭勝負者在此。若兩俱善弈,全域性皆居勝地,無可用此妙著矣。非謂句不宜工,要當如一片地光明錦,不容有一疵纇;自始至終,以成章;意不盡於句中,孰為警句,孰為不警之句哉?工於句者,有廓落語,(如“聖人一天也”及“非甚盛德誰能當此,而王者又上觀千世,下觀千世”之類。)有陡頓語,(如“甚矣帝堯之德天德也”之類。)有鉤牽語,(如“畏聖人之言”而云“知所畏者也”之類。)有排對語,(如“被髮左衽,弱內強食”之類。)其下則有蔓延語,(如抄襲《檀弓》“不出而圖吾君,苟出而圖吾君”之類。)浮枵語,(如“又而加詳焉,然浩乎其有得”之類。)糊語,(如“悠然其可思”之類。)答話語,(如“大抵不離乎”、“云云者近是”之類。)肥膩語,(攝《必讀古文》言中俗為句。)懵懂語,(如德、仁義、禮樂、詩書等字湊手用。)俗講語,(“殊不知”、“繼之”“大抵”之類。)賣語。(如“入夢之姬公易逝,病諸之堯舜難酬”之類。)市井語,煙花語,招承語,(小題文多此三者。)門面語,(如“天不边悼亦不”、“雖天子必有,諸侯必有兄”之類。)利語,(如“君子之仕也”文雲:“踐其土而食其毛,誰非臣子者”。出扣筷甚,然豈販夫牧豎亦須仕乎?)饺梅語。(如“我浮沉之人也與哉”及“也而情在其中矣”之類。黃貞好為短句、短比,轉以邱梅。近則包明亦中此病。)凡此類,始則偶一作者意與湊,不妨用之。陋人驚為好句,相襲而不知其,皆於句工之拙法啟之也。

有所謂“開門見山”者,言見遠山耳,固以縹緲遙映為勝;若一山立。當門而峙,與面牆奚異?曹子建有“面山背壑”之語。彼生譙、許,己居鄴城,未嘗有山,恨不近危崖。若使果有此室,豈不是倒架屋?劣文字起處即著一斗頓語說煞,謂之開門見山,不知向更從何處下筆?此弊從“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來,彼作法於涼,重複申說,一篇巳成兩橛,何足法也?若“環滁皆山也”,語雖卓立,正似遠山遙映耳。陋人自為文既爾,又且以解聖賢文字。如“哀公問政”章,扼定“文武之政”四字,通章縈饒,更不恤下文云何:“誠意”章,以“毋自欺也”,“也”字應上“者”字,一語說煞,復支離。皆當門一山,遮斷遙天遠景。豈知古人立言,迤邐說去,要歸正在結煞處哉!

抑有反此者,以虛冒籠起,至一二百字始見題面,此從蘇、曾得來,韓、柳、歐陽尚不盡然。然蘇、曾但以施之章、疏、序、記,抒己意者。經義自有立言端委。如人家族譜,但敘本姓源流,何用自從混沌初開盤古出說起也?昔人謂之為“壽星頭”,洵然。

薛方山每於起冒下急出本文,此科場論式也。論取題而推廣言之,故可揭過經史本文,重抒己意。經義聖賢之言而綢繹之,語盡則止。一句急出,則如喉間骨鯁,赢土皆難。一篇之中,分為兩截,必更端說起,項下安頓。此法利於塾師劣子,使易收歸本科,段段著想。遂翕然稱之為大家;不虞之譽,引人入坑塹如此!

源論字學雲:“中無數千卷書,用無忠信之行,則雖躉尾銀鉤,八法備舉,其落玉垂金,流奕清舉者,乃至一點亦不可得。”嘗膺此言,以為論文之善,莫過於是。而茅鹿門雲:“吾作文時,屋瓦皆為搖。”說得恁鬠鬙可畏,想訟魁代人作訴牒時,當如此下筆。

看《章句集註》,須理會先儒云何而作此語;非可一抹竄入訓詁中,瞑煙繚繞,正使雲山莫辨。如“子在川上”注川流“與”,恐學者將川流與判作二事,以為借譬,劃斷天人,失太極渾淪之本,故下此語,初非為逝者不捨晝夜作注。讀者但識得此意,則言即以言,自程子之意;不可於夫子意中增此四字,反使本旨不得暢。又如“鳶飛戾天”一段,《章句》有“活潑潑”語,乃以贊子思立言人之妙,使人隨處見,無所執礙,以反失當幾之省察。故又云“其要在慎獨”。若子思言此,初非以鳶飛魚躍為活潑潑物事,駘宕圓融,如浮屠“流花開”之狂解。若不解此,謂魚化機,流無恆,則正程子所謂“”者。故作經義者,當置“活潑潑”三字不須入,但實從之全大用、充周溥遍上著講。此處不分明,引金屑入目,宜其文之茫茫霧也。

陳大士自雲三月而遍讀《廿一史》。目之勝可知。乃其“天之高也”一節文字,於曆法率且未曉了,出語成差異。想其讀史時,於歷志無能曉處,擲向一去。先輩於所未知,約略說過,卻無背戾,惟不誇博。大士以博自雄,故卵悼。以此推之,大士於史,凡地理、職官、兵刑、賦役等志,俱不蒙其眄睞。若但取列傳草草看過,於可喜可恨事,或為擊節,或為按劍,則一部《風洲綱鑑》足矣,何必九十工夫,翻此充棟冊子?黃蘊生《易》經義說曆法較無舛訛,其讀史視大士為能詳審,自不以三月誇速了。乃所言曆法,又晉、宋以降何承天、虞廣刂、一行、郭守敬所定歲差,定朔等精密之法;孔子作《易系傳》,止據夏、周之歷,何嘗有此?蘊生知解而不知用,亦誇博之失也。近人爭讀《近思錄》資時文之用,且問渠“太極”是何物事,“清虛一大”是何形狀,“主一無適”何以用功?若止記取冊子上語句,搭得上輒與抄寫,則《近思錄》豈《詩學大成》、《四六類函》供汝聽途說者乎?此之謂不知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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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堂永日緒論

夕堂永日緒論

作者:王夫之 型別:衍生同人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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