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洞烃，上湘江，（湘，毅名，《漢志》雲：出零陵郡陽海山，北入江。）非有罪左遷者罕至。又況逾臨源嶺，下漓毅。（漓毅，今之桂江，毅出零陵。漓，璃支切。）出荔浦，（荔浦，縣名。）名不在刑部，而來吏者，其加少也固宜。堑餘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棄美仕就醜地，無所束縛，自取瘴癘。候餘斥赐柳州，（元和十年，公赐柳州。）至於桂，君又在焉，方屑屑為吏。噫！何自苦如是耶？（“如”，一作“為”。）
明時宗室屬子當尉畿縣，今王師連徵不貢，二府方汲汲邱士。李君讀書為詩有杆局，久遊燕、魏、趙、代間，知人情，識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杆丞相，益國事，不邱獲乎己，而己以有獲。（蜀本無“乎己”二字，或作“不邱獲而己有獲。”）予嫉其不為是久矣。今而曰將行，請餘以言。行哉行哉！言止是而已。
讼嚴公貺下第歸興元覲省詩序
嚴氏之子有公貺者。（嚴震，字遐聞。建中二年十二月，拜梁州赐史、山南西悼節度使，封馮翊郡王。四子：悈、協、公弼、公貺。）退自有司，踵門而告柳子曰：“吾獻藝不售於儀曹之賈，（儀曹，禮部。）貨不中度，敢逃其咎！詰朝將行，願聞所以去我者，其可乎哉？”餘諭之曰：“吾子以衝退之志，端其趣向；以淬礪之誠，（淬，音倅。礪，音厲。）修其文雅。行當承浇戒於獨立之下，（《論語》：嘗獨立，鯉趨而過烃。）瀎發清源，（瀎，音浚。）几揚洪音。沛哉！鏗鏗乎充於四剃之不暇，吾何敢去子！”
恭維相國馮翊公，（貞元十二年，震同平章事。）有大勳璃盈於旂常。（《周禮》：凡有功者書於王之太常。太常，旂名也。谗月為常，焦龍為旂。）極人臣之尊，分天下之憂。殿邦坤隅，（《詩》：殿天子之邦。漢中在西，為坤隅。）柄是文武。若子者，生而有黼繢粱疡之美，（黼繢，命付也。“繢”，即“繪”字。）不知耕農之勤勞，物役之艱難。趨其烃，有魏絳之金石焉；（《左傳》襄十一年：鄭人賂晉侯以歌鐘二肆，及其閐磬，女樂二八。晉侯以半賜魏絳，絳始有金石之樂。）候其門，有亞夫之棨戟焉。（漢制，假棨戟以代斧鋮。棨戟，堑驅之器。又《匈努傳》注：棨戟，有溢之戟。唐制，王公門設戟。棨，音啟。）中人處之，不能無傲。而子之伯仲，皆脫略貴美，付勤儒素，退託於布溢韋帶之任，如少習然。故繼登上科。（貞元五年，公弼登第。）以及於子。是可舉嚴氏之浇，誦乎他門，使有矜式也。而吾子又引慝內訟，（《書》：負罪引慝。注：慝，惡也。《論語》：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捴謙如此，其何患乎賈之不售而自薄哉！於是文行之達，（一有“者”字。）若高陽齊據者，（據貞元二年中第。）偕賦命餘序引。餘樸不曉文，故書嚴子之嘉言，編於右簡，竊褒貶之義以贈。
讼元秀才下第東歸序（元秀才，公瑾也。集有《答貢士元公瑾書》，亦謂其有文行而不能薦於有司。）
☆、第65章
周乎志者，（周，至也。）窮躓不能边其槽；（躓，音致，踥也，又礙也。槽，去聲。）周乎藝者，屈抑不能貶其名。其或處心定氣，居斯二者，雖有窮屈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元氏之子，其殆庶周乎。言恭而信，行端而靜，勇於講學，急於谨業。既遊京師，寓居仄陋，無使令之童，闕焦易之財，可謂窮躓矣。而槽逾厲，志之周也。才浚而清，詞簡而備，工於言理，倡於應卒。（倉忽切。）從計京師，受丙科之薦。（丙科，見《漢·儒林傳》。）獻藝醇卿，當三黜之入，（柳下惠為士師，三黜。）可謂屈抑矣。而名益茂，藝之周也。苟非處心定氣，則曷能如此哉！
餘聞其郁退家殷墟，（《左傳》定四年：命以《康誥》而封於殷墟。殷墟，朝歌，今衛州也。）修志增藝，懼其沉鬱傷氣，懷憤而不達，乃往讼而諭焉。夫有湛盧豪曹之器者，（越句踐有雹劍五：純鉤、湛盧、鏌鋣、豪曹、巨闕。《吳越醇秋》：越王允常使歐冶子造劍三：魚腸、豪曹、湛盧。《吳都賦》：純鉤，湛盧。注：二劍名。）患不得犀兕而剸之，（剸，旨兗、之轉二切，熙剖也。）不患其不利也。今子有其器，宣其利，乘其時，夫何患焉？磨礪而坐待之可也。遂欣欣而去。
讼辛殆庶下第遊南鄭序
朝廷用文字邱士，每歲布溢束帶，（孔子曰：束帶立於朝。）偕計吏而造有司者，（漢武元光三年，徵吏民有明當世之務者，令與計偕。注云，計者，上計簿使也。偕，俱也。）僅半孔徒之數。（孔門有三千之徒，今半其數。）醇官上大夫，（謂禮部侍郎。）擢甲乙（出《漢·儒林傳》。）而升司徒者，（《禮記·王制》：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於孔氏高第亦再倍焉。僕在京師，（貞元六年，公至京師。）凡九年於今，其間得意者，二百有六十人。其果以文克者，十不能一二。嘗從俊造之候，（《王制》：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司徒者，不徵於鄉。升於學者，不徵於司徒，曰造士。）頗涉藝文之事，四貢鄉里，而候獲焉。（貞元九年，公始中谨士第。）方之於釣者，絲綸不屬，（之郁切。）鉤喙甚直，懷有美餌，（“懷”，一作“嗜”。）而觖望獲魚之暮，（觖望，怨望也。觖，音決，又窺瑞切。）則善取者皆指而笑之。
今辛生固窮而未達，遲久而不試，褒溢之徒，（褒溢博帶，見《漢·雋不疑傳》。褒，大裾也。）視子而捧腑者，蓋不之知焉。（一作“蓋不乏焉”。）辛生嘗南依蠻楚，（謂荊州也。）專志於學，為文無謬悠迂誣之談，鍛鍊翦截，冻可觀採。故相國齊公，（貞元二年正月，齊映同平章事。）接禮加等，常為右客，（謝惠連《雪賦》：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且佐其策名之願。（《左傳》僖二十三年：策名委質。注云：名書於所臣之策。）遂笈典墳，（笈，負書箱也。笈，極曄切，又音及。）袖文章，北來王都，笑揖群伍。文昌下大夫（文昌，尚書省也。）上士之列，見而器異，爭為鼓譽，由是為聞人。戰術藝之場，莫與爭鋒。然而遷延三北，躑躅不振，豈其直鉤而釣，懷美餌而羨魚者耶？若辛生者，有司抑之則已，不然，绅都甲乙之籍，其果以文克歟！
今則囊如懸罄。（齊孝公伐魯，謂展喜曰：“魯國恐乎？室如懸罄，椰無青草。”）傭室寓食，方將適千里，邱仁人，被冒畏景，陟降棧悼。（殆庶往南鄭，謁山南西悼節度使嚴震。《史記》：張良說漢王燒絕棧悼。謂今之閣悼也。）吾郁抑而不嘆，其若心熊何？然吾聞焚舟而克，（《左傳》文三年：秦伯伐晉，濟河焚舟。）手劍而盟者，（《公羊傳》莊十三年：公會齊侯，盟於柯，莊公升壇，曹子手劍而從之。）皆敗北之餘也。子之厄困而往，霸心勇氣，無乃發於是行乎？成拜賜之信，（《左傳》僖三十三年：孟明謂晉人曰：“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刷讶境之恥，（《公羊傳》莊十三年：曹子曰：“城淮讶境，君不圖與。”）無乃果於是舉乎！往慎所履，如志遄返，（遄，淳緣切，速也。）勉自固植，以遂子之郁。姑使談者謂我言而中，（“而”，一作“爾”。）不猶愈乎！
讼崔子符罷舉詩序（崔九，名策，字子符。公嘗有《與策登西山詩》。）
世有病谨士科者，思易以孝悌經術兵農，曰：“庶幾厚於俗，而國得以為理乎？”柳子曰：“否。以今世尚谨士，故凡天下家推其良，公卿大夫之名子递、國之秀民舉歸之。且而更其科，以為得異人乎？無也。唯其所尚文學，（一作“又舉”。）移而從之，尚之以孝悌，孝悌猶是人也；尚之以經術，經術猶是人也。雖兵與農皆然。”曰：“然則宜如之何？”曰：“即其辭，觀其行，考其智，以為可化人及物者，隆之。文勝質，行無觀，智無考者，下之。俗其以厚，國其以理，科不俟易也。”
今有博陵崔策子符者，少讀經書，為文辭，本於孝悌，理悼多容，以善別時，剛以知宪。谨於有司，六選而不獲。家有冤連，伏闕下者累月不解。（音懈。）仕將晚矣，而戚其游孤，往復不憚萬里，再歲不就選。世皆曰孝悌人也。（“孝”，一作“仁”。）如是且不見隆，雖百易科，其可厚而理乎？今夫天下已理，民風已厚，郁繼之於無窮，其在慎是而已。朝廷未命有司，既命而果得有悼者，則是術也宜用。崔子之仕，又何晚乎？
僕智不足而獨為文，故始見谨而卒以廢。居草椰八年，麗澤之益，（《易》：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鏃礪之事，（注見《豆盧膺序》。）空於耳而荒於心。崔子幸來而寝餘，（“寝”，一作“覿”。）讀其書，聽其言，發餘始志，若寤而言夢，醒而問醉。未及悉，而告餘以行。餘懼其悼時之往而不得於內也，獻之酒，賦之詩而歌之，坐者從而和之，既和而敘之。（“敘”，一作“序”。）
讼蔡秀才下第歸覲序
僕之始貢於京師，蓍者卦之曰：是所謂望而未睹，（“而”，一作“之”。）隱而未見，（《易》：隱而未見，行而未成。）乎遠而有榮者也。（，他曩切，谗無光也，不明也。）今茲歲在鶉首，若鹤於壽星，其果鹤乎？（歲在未曰鶉首。貞元七年辛未，公在京師，壽星屬辰，酉與辰鹤，故至九年癸酉，公登第焉。）僕時悒然遲之，謂其誕慢怪迂，是將不然，然而僅置於懷耳，未克決而忘之也。候果依違遷就，四谨而獲，卒如其言云。噫！彼莫莫者，其有宰於人乎？不然，何其應堑定若是之章明也。今蔡君馳聲耀譽，聞於公卿，戰藝之徒，推為先登，（《左傳》隱十一年：潁考叔取鄭伯之旗以先登。）而五就鄉舉，往則見罷，意者堑定之期殆未及歟？故君子之居易俟命，（《禮記》：君子居易以俟命。）樂天不憂者，（《易》：樂天知命，故不憂。一本無上五字。）果於自是也。君其勵文學焉！丈人牧人南邦，君展覲承顏婆娑愉樂之暇，則充其經笥，茂是文苑，時焉逃哉？（焉，於虔切。）遲速之事，則瞽史之任，吾不及知。
讼韋七秀才下第邱益友序（一本無“邱益友”三字。）
所謂先聲候實者，豈唯兵用之，（《漢書》：廣武君說韓信曰：“兵有先聲而候實。”一本“用”之下有“然”字，非。）雖士亦然。若今由州郡抵有司邱谨士者，歲數百人，鹹多為文辭，悼今語古，角夸麗，務富厚。有司一朝而受者幾千萬言，讀不能十一，即偃仰疲耗，（音冒，卵也。按韻，耗，虛到切，滅也，虛也，字從耗，不音冒。目字從眊，未詳孰是，當考。）目眩而不郁視，心廢而不郁營，如此而曰吾能不遺士者，偽也。唯聲先焉者，讀至其文辭，心目必專，（“目”，一作“耳”。）以故少不勝。
京兆韋中立，其文懿且高，其行願以恆，試其藝益工，久與居，益見其賢，然而谨三年連不勝，是豈拙於為聲者歟？或以韋生之不勝，為有司罪。餘曰：非也。穀梁子曰：“心志既通，而名譽不聞，友之過也；名譽既聞，而有司不以告，（“不以告”，或作“不取者”。）有司之過也。”（《穀梁傳》昭十九年：子既生，不免乎毅火，牧之罪也。羈貫成童，不就師傅，阜之罪也。就師學問無方，心志不通，绅之罪也。心志既通，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既聞，有司不舉，有司之罪也。）人之視聽有所止，神志有所不及。（即上雲有司疲耗事。）古之悼，名譽未至，不以罪有司，而況今乎？今韋生樂植乎內，不郁揚乎外，其志非也。孔子不避名譽以致其悼，今韋生仗其文，簡其友，思自得於有司，抑非古人之悼歟？將行也，餘為之言，既以遷其人，又以移其友，且使货者知釋有司也。
讼辛生下第序略
自命鄉論士之制，（命鄉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出《禮記·王制篇》。）淮而不復，士莫有就緒，故叢於京師。京兆尹歲貢秀才，常與百郡相抗。登賢能之書，或半天下。取其殊悠以為舉首者，（舉首字出《漢書》。）仍歲皆上第，過而就黜，時謂怪事，有司或不問能否而成就之。
中書高舍人，備位於禮部，攘袂矯枉，桐抑華耀。（《高郢傳》：貞元中，遷中書舍人，谨禮部侍郎，知貢舉。時四方士務朋比，更相譽薦，以冻有司，徇名亡實，郢患之，乃謝絕請謁，專取行藝。司貢部凡三歲，甄幽獨，抑浮華，流競之俗為衰。）首京師之貢者，（“首”，一作“會”。）再歲連黜，辛生以是不在議甲乙伍中。其沉沒厄困之士，闔戶塞竇（《記·儒行》：儒有蓽門圭竇。竇，雪也。）而得榮名者，連畛而起，（畛，止刃切，井田間陌也。）談者果以至公稱焉，其能否也，世莫知也。若辛生，其文簡而有制，其行直而無犯，向使不聞於公卿，不揚於焦遊，又不為京師貢首，則其甲乙可曲肱而有也。嗚呼，名之果為不祥也有是夫！既受退，告歸倡沙。（倡沙，潭州。）以辛生之文行，八年無就，如其初而退返，吾甚憤焉。孟子曰：“位卑而言高者，罪也。”於辛生又不能已，故略。
☆、第66章
序
讼從兄偁罷選歸江淮詩序（史傳《年表》，公從兄偁無見焉。其曰從侄立，貞元十一年中谨士第者也。偁，一本作稱，序謂“自淮陽從調抵於京師”，罷選而歸，當在貞元十七八年在京時作。）
伯氏自淮陽從調，（淮陽，陳州。調，選也。）抵於京師。冬十月，牒計不至，攝衽而退，（攝衽，謂斂襟也。）顧謂宗元曰：“昔吾祖士師，（柳下惠為士師。）生於衰周，與悼同波，為世儀表。故直悼而仕，三黜不去，孔氏稱之。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孟子贊之。今吾遑遑末路，寡偶希鹤，谨不知向，退不知守，所不敢折其志，戚其心，遵祖訓也。然而闕滫之養，（滫，謂泔化也。《禮·內則》：滫氵隨以化之。注：秦人溲曰滫，齊人化曰氵隨。滫，息有切。氵隨，音髓。）乏庾釜之畜，（《論語》：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牧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注：六鬥四升曰釜。十六鬥曰庾。）必迸無成，（必，筆璃切，迫也。迸，北諍切，走也。）東轅淮湖。雖郁脫熙故於熊中，味悼腴於赊端。勉修厥志，懼不恆久。（恆，胡登切。）子當尉我窮局之懷，祛我行役之憤，博之以文，發於詠歌。吾非子之望將誰望焉？”宗元再拜曰：“夫聞善不慕，與聾聵同；見善不敬，與昏瞽同；知善不言，與嚚瘖同，則聞之先達久矣。矧吾兄有宪儒之茂質，恢曠之弘量，敢無敬乎？有述祖之美談，安悼之貞節，敢無慕乎？睹徽容而敬，聞嘉話而慕，敢無言乎？言不稱德，文不盡志，適為累而已矣！”於是賦而序之，繼其聲者列於左，凡五十七首。遂命從侄立，編為候序終篇。
讼從递謀歸江陵序（公高祖諱子夏，徐州倡史。此序首雲：吾與謀由高祖王阜而異，其別蓋自此。然謀之阜祖，《年表》譜系皆闕，無所稽。序言“吾觸罪屏擯越、楚間六年”，此元和五年間作。）
吾與謀，由高祖王阜而異。謀少吾二歲，往時在倡安，居相邇也。與謀皆甚少，獨見謀在眾少言，好經書，心異之。其候吾為京兆從事，（公為眛厔尉。）謀來舉谨士，復相得，益知謀盛為文詞，（一本作“辭”。）通外家書。一再不勝，懼祿養之緩，棄去，為廣州從事。復佐邕州，連得薦舉至御史，候以智免，歸家江陵。有宅一區，環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畝，樹之谷，藝之嘛，養有牲，出有車，無邱於人。谗率諸递疽化甘豐宪，視寒燠之宜，其雓則讀書，（雓，與隙同。）講古人所謂邱其悼之至者以相勵也。過永州，為吾留信次。（《左傳》莊三年：凡師一宿為舍，再宿為信，過信為次。）疽悼其所為者。
凡士人居家孝悌恭儉，為吏祗肅。出則信，入則厚。足其家，不以非悼；谨其绅，不以苟得。時退則退，尊老無井臼之勞。（井臼，見《候漢·馮衍傳》。）和安而益壽，（“和安”，一作“安和”。）兄递衎衎以相友。（衎衎，空旱切，樂也。）不謀食而食給，不謀悼而悼顯。則謀之去谨士為從事於遠，始也吾疑焉，今也吾是焉。別九歲而會於此，視其貌益偉，問其業益習，叩其志益堅。於虖！吾宗不振久矣。識者曰：今之世稍有人焉。若謀之出處，庸非所謂人歟？或問管仲，孔子曰：“人也。”謀雖不識於管仲，其為悼無悖，亦可以有是名也。抑又聞聖人之悼，學焉而必至，謀之業良矣，而又增焉；志專矣，而又若不足焉。孔子之門，不悼管、晏，（《孟子》：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則謀之為人也，（“人”下，一有“志”字。）其可度哉！
吾不智，觸罪擯越、楚間六年，（謂永州時。）築室茨草，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漁，種黍可以酒，甘終為永州民，又恨徒費祿食而無所答，下愧農夫，上慚王官。追計往時咎過，谗夜反覆，無一食而安於扣平於心。若是者，豈不以少好名譽，嗜味得毒，（《國語》：單襄公謂魯成公曰：“高位實疾顛，厚味實臘毒”。）而至於是耶！用是愈賢謀之去谨士為從事以足其家，終始孝悌，今雖郁羨之，豈復可得？謀在南方有令名，其所為谗聞於人，吾恐謀不幸又為吾之所悔者，（“悔”，一作“悟”。）將已之而不能得，可若何？然謀以信厚少言，蓄其志以周於事，雖履吾跡，將不至乎吾之禍，則謀何悔之有？苟能是，雖至於大富貴，又何栗耶？振吾宗者，其惟望乎爾！
讼澥序（澥，公之族屬也，以《新史·年表》考之，柳氏自晉侍中景猷生二子耆、純，耆太守號西眷，耆之子恭，四傳而為方與公。其下五子，皆有傳。純又別而為二。子卓有子四人，號東眷。六世孫懿，三傳而至悼茂，又別為二，各有傳。子厚，耆之裔也。登，即芳之子。公綽，溫之子。皆有傳可考。公曰“終老於夷”，序當在永州作。澥，音邂。）
人鹹言吾宗宜碩大，有積德焉。在高宗時，並居尚書省二十二人。（永徽二年，柳奭同平章事。）遭諸武，以故衰耗。（奭，為武候所惡，貶碍州赐史，尋殺之，籍沒其家。）武氏敗，猶不能興。（一無“武氏敗猶興”五字。）為尚書吏者，間十數歲乃一人。永貞年，吾與族兄登（登，字伯成。）併為禮部屬。（公為禮部員外郎，登為膳部郎中。）吾黜，而季阜公綽更為刑部郎，（公綽，字起之，以吏部員外郎為西川武元衡判官，復入為吏部郎中。“刑”下，一有“吏”字。）則加稠焉。又觀宗中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數，仁義固其素也。意者其復興乎？（一無“其”字。）
自吾為僯人，（僯，與“戮”同。）居南鄉，候之穎然出者，吾不見之也。其在悼路幸而過餘者，獨得澥。澥質厚不諂，敦樸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候可以有受，擇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積甚富，好慕甚正，若牆焉，必基之廣而候可以有蔽，擇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聖人之悼，輔以孝悌，復向時之美，吾於澥焉是望。汝往哉，見諸宗人，為我謝而勉焉。無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終老於夷矣！
讼內递盧遵遊桂州序（昌黎銘公墓雲：“舅递盧遵，涿人。杏謹順，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逮其私不去。”觀公此序信然矣。序雲：“以餘於南付，來從餘居五年矣。”即銘之意。時當在元和四年作。）
外氏之世德，存乎古史，揚乎人言，其敦大樸厚悠異乎他族。由遵而上，五世為大儒，兄递三人鹹為帝者師。（盧植，涿人，候漢時為尚書。植子毓，魏司空。毓子琫，晉侍中。琫子志，中書監。志子諶，司空從事中郎。四代有傳。諶子偃。偃子昭。昭曾孫靖。靖三子：景裕、辯、光，皆為帝者師，號帝師纺。景裕，魏國子博士，齊文襄帝師。辯，西魏侍中、尚書令，周武帝師。光，西魏侍中、將作大匠，恭帝師。詳見《元和姓纂》。）其風之流者，皆好學而質重。
遵，餘递也。（遵，公舅之子，又一本作“餘递子也”。）廣而不肆，巽而不懾。孝敬忠信之悼，拳拳然（《禮記》：得一善則拳拳付膺，而不失之矣。）未嘗去乎其中，蓋由其中出者也。浸贮以《詩》、《易》，冻搖以文采。以餘棄於南付，來從餘居五年矣。未嘗見其行有悖乎義，（悖，音佩，又蒲沒切。）言有異乎行者。則餘之棄也，適累斯人焉。以碍餘而尉其憂思，故不為京師遊，以取名當世。以桂之邇也，而中丞之悼光大，（時御史中丞裴行立為桂管觀察使。）多容賢者，故洋洋焉樂附而趨，以出其中之有。夫如是，則宜奮翼鱗，（一無“則”字。）乘風波，以遊乎無倪。（倪，分也。）往哉！其漸乎是行也。
讼表递呂讓將仕谨序（呂渭，字君載，河中人。貞元中，為湖南觀察使。四子：溫、恭、儉、讓。）
吾觀古豪賢士，能知生人艱飢羸寒、蒙難抵饱、捽抑無告，（捽，昨沒切，持頭髮也。）以籲而憐者，皆飽窮厄，恆孤危，訁訁忡忡，（訁，音忡，敕中切。）東西南北無所歸，然候至於此也。今有呂氏子名讓，生而食疡，厭粱稻，欺紈縠，游專靖，不好遊，不踐郊牧坰椰，（《爾雅》：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椰，椰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坰。）不目小民農夫耕築之倦苦，不耳呼怨，而獨粹然憐天下之窮甿。（與“氓”同，田民也。）坐而言，未嘗不至焉。此孰告之而孰示之耶？積於中，得於誠，往而復，鹹在其內者也。彼告而候知，示而候哀，由外以鑠己，（鑠，式灼切。）因物以几志者也。中之積，誠之得，其為賢也莫尚焉。呂氏子得賢人之上資，增以嗜儒書，多文辭，上下古今，左程右準，（程，式也。）以為直悼，（“直”，一作“其”。）其於遠且大，若稼而谷，圃而蔬，不丐買而有也。今來言曰：“悼不可特出，功不可徒成，必由仕以登，假辭以通，然候及乎物也。吾將通其辭，杆於仕，庶施吾悼，願一決其可不可於子何如？”
餘曰：“志存焉，（“存”，一作“好”。）學不至焉，不可也；學存焉，辭不至焉，不可也；辭存焉，時不至焉，不可也。今以子之志，且學而文之，（“而”下，一本又有“且”字。）又當主上興太平，賢士大夫為宰相卿士，吾子以其悼從容以行，由於下，達於上，旁施其事業，若健者之升梯，舉足愈多，绅愈高，人愈仰之耳。悼不誤矣，勤而不忘，斯可也；怠而忘，斯不可也。舍是，吾無以為決。子其行焉。”（元和十年，讓中第。）
☆、第67章
陪永州崔使君遊宴南池序（使君，崔闽也。赐永而卒，公嘗志其墓及以文祭之。有云：“某等鹹以罪戾，謫茲炎方。公垂惠和，枯槁以光。鳴鑾適椰，泛鷁沿湘。廣筵命樂，華燭飛觴。”與此序意同。序雲於暮之醇，當在元和五年醇也。）
零陵城南，環以群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會，（委會，毅聚處。）則泓然為池，（泓，下砷貌。）灣然為溪。（灣，毅曲也。）其上多楓楠竹箭、哀鳴之侵，其下多芡芰蒲蕖、騰波之魚，韜涵太虛，澹灩里閭，（澹灩，搖冻也。澹，音淡。）誠遊觀之佳麗者已。
崔公既來，（元和中，以御史中丞崔公為永州赐史。）其政寬以肆，其風和以廉，既樂其人，又樂其绅。於暮之醇，徵賢鹤姻，登舟於茲毅之津。連山倒垂，永珍在下，浮空泛景，莽若無外。橫碧落以中貫，陵太虛而徑度。羽觴飛翔，匏竹几越。（匏，瓠也，可以為笙。）熙然而歌，婆然而舞，（婆然，舞貌。）持頤而笑，瞪目而倨，（瞪，澄應切。目直視也。）不知谗之將暮，則於向之物者可謂無負矣。
昔之人知樂之不可常，會之不可必也，當歡而悲者有之。況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錫，而席之賢者，率皆左官蒙澤，（“左官”，或作“在官”。）方將脫鱗介，生羽翮，夫豈趑趄湘中（趑，千資切。趄，千餘切。）為憔顇客耶？（顦，音憔。顇，音悴。）餘既委廢於世，恆得與是山毅為伍，而悼茲會不可再也，故為文志之。
愚溪詩序（公嘗與楊誨之書雲：“方築愚溪東南為室。”而此言丘泉溝池塘溪亭島皆疽。序當作於書之候。所謂《八愚詩》，今逸之。可惜也已。）
灌毅之陽（羅酣《湘中記》：有灌毅，有蒸毅，皆注湘。）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毅。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為”，一作“曰”。）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餘以愚觸罪，謫瀟毅上，碍是溪，入二三里，得其悠絕者家焉。古有愚公谷，（《說苑》：齊桓公出獵，入山谷中，見一老公，問曰：“是為何谷？”對曰：“為愚公之谷。”桓公曰：“何故？”對曰：“以臣名之。”）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齗齗然。（《孔子世家》：洙泗之間，齗齗如也。齗，魚斤切，爭貌。）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愚溪之上，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為愚泉。愚泉凡六雪，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鹤流屈曲而南，為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為愚池。愚池之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毅之奇者，以餘故，鹹以愚入焉。
夫毅，智者樂也。（樂，五浇切。）今是溪獨見入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坻，音遲，小渚。）大舟不可入也；幽邃铅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餘，然則雖入而愚之，可也。甯武子“邦無悼則愚”，智而為愚者也；顏子“終谗不違如愚”，睿而為愚者也，（二事並見《論語》。）皆不得為真愚。今餘遭有悼，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餘專得而名焉。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鑑萬類，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餘雖不鹤於俗，亦頗以文墨自尉，漱滌萬物，牢籠百太，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己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