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天涯免費全文 都市言情、現代、娛樂圈 閻真 全本免費閱讀

時間:2017-12-22 22:33 /衍生同人 / 編輯:蔣欣
經典小說《曾在天涯》是閻真最新寫的一本都市言情、娛樂圈、現代耽美風格的小說,本小說的主角張懸李彤彤,內容主要講述:我做了這一年多也可以領七八個月的失業金了,領了這幾個月的失業金,再去找份黑工做做,也差不多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到失業金登記所去一問,才知

曾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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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天涯》章節

我做了這一年多也可以領七八個月的失業金了,領了這幾個月的失業金,再去找份黑工做做,也差不多了。為了以防萬一,我到失業金登記所去一問,才知生病自己辭工的,最多隻能領十五個星期的失業金。我心裡驚了一下,幸虧還多個心眼來問了,不然真上阿來的當了。人心,怎麼就這麼!幾天以阿來見了我,眉毛一抬一抬的想問什麼,我只裝作不懂。(以下略去380字)

我知自己以子會更難過了,橫下一條心,堅持下去。兩年多來委屈著忍了多少,現在看見曙光了我反而不能忍了嗎?我給自己打氣,再瑶近牙關堅持這幾個月,不管他們怎麼剔怎麼排擠,我一概裝作不懂,又能把我怎麼樣。倒是阿良看出了阿來另有打算,擠走了我位子也不會到自己頭上,還有看不見的人在等待,又搭訕著和我說笑。我也若無其事地和他說笑,心裡都看得分明。也算我運氣還好,阿來把原來的總廚王先生擠走,自己到公司當了總廚,讓自己的朋友阿章了炒鍋的位子,阿做了頭廚。大家又相安無事。最生氣的是阿良,想了一年多的位子又被別人了,在我面把阿來罵得頭,說阿來早就答應炒鍋有了缺就讓他補了,現在又在外面了人來。又說阿來把他當使,多麼險,我這才知他上次找事是和阿來通了氣的。他罵完了又反覆叮囑我不要出去說。我也不作評論,只是應著表示聽見了。他們有了矛盾我心裡覺得的,真的很愉

七十四

大嫂打來電話,告訴我星期天她搬家,要我去幫一天忙。我酣酣糊糊地答應了。放下電話又生起自己的氣來,誰搬家了也來找我,這好人真的是做不完了。氣了一會又想個主意,等明天打個電話回去,就說星期天要上班,原來是記錯了。又一想上班是下午三點,這她知,她要我去半天又怎麼辦?

這天上午我騎車去大唐人街買菜,順買了一袋米給思文去。偶爾對她說起了搬家的事,她說:“你別蠢,做這個好人毫無義,你還以為什麼時候會有回報吧。你這麼大個人了,做一件事總要想想有什麼用沒有。你這個人耳朵太了,別人就利用了這一點。你還以為做了多大的人情呢。”她這話正在我心上,我頓足說:“我又蠢了,我真的太蠢了,我怎麼就這麼蠢呢?搬家又是一件好做的事情麼?我恨不得甩自己幾個耳光。她搬新子怎麼不搬家公司,要我出給她省錢?”她笑了說:“你會去的,你到時候還是會去的。別人不知你,我還不知?”她說著用手點了我,“好人,好人,如今這世界好人有什麼義?”我說:“你裡說著好人好人,心裡著傻瓜傻瓜瓜。”她笑著不說話。我又說:“今天我又米來,你沒有心裡笑我傻吧?”她說:“那也要看人來,我們是什麼關係!”我說了幾句要走,她說:“星期天你還是會去的,我掐準了你。”我跺說:“孫子才去,我跟你打個賭,你賭不賭?”她笑笑說:“不跟你賭,賭了你會輸的,去了出一還不敢說去了。”走到門我看見那雙大拖鞋還放在門邊,就指了說:“這個收去,放在這裡不好。”她說:“我有我的意思,你別管。”我說:“我管是管不著,還是不好,總而言之是不好,一言以蔽之是不好。”

回到家裡,張小禾正在廚搞衛生,小松鼠拖著大尾巴地竄。我說:“它的病好了,放它走。”她說:“養著也的,多乖!”我說:“把你天天關在子裡你過得不?”她說:“怕它找不著吃的,外面雪還沒化呢。”我說:“外面幾千幾萬只,誰餓了?”她一笑說:“那也是。”了雙手去抓松鼠,松鼠一竄就開了去。我把窗推開一頁,對著松鼠指一指窗。松鼠跳到椅子上,又竄上餐桌,在窗框上了,回頭望一眼,張小禾搖手說:“拜拜。”松鼠跳到窗外的樹枝上去了,她抓把花生放在窗臺上。張小禾問我:“大嫂給你打了電話是嗎?”我說:“電話她也打了,我應也應了,我還是不想去。她搬家怎麼不找搬家公司,要別人去替她省這幾百塊錢。她再怎麼樣也是個買了子的人,反過來算我們這些人,好精明。”她說:“她也我了,我不好意思不去。”我更加氣起來說:“開似如哈一氣,偏偏人家就敢!我是個做工的倒也算了,閒一天也是閒一天,你是上學的人,她也向你哈這氣,一個學期才幾天呢,又去掉一天。你也是個耳朵的。如今這世界好人有什麼義?”她說:“我已經答應了。她也幫過我,那天下雪還是她丈夫開車我回來的。再說我也想去看看她新買的子。到那天你也去吧,去看看。”我說:“真不想去,我最怕搬家這種事,也只好陪你去了。”她笑了說:“搞半天你是給我好大一個面子。”

星期天一早張小禾敲門醒我,一塊坐地鐵去了。在最北邊的芬治站下了地鐵,又轉公共汽車到了位於士嘉堡的大嫂家。她正在門清東西,說:“你們來得早,我先生租車去了。”子又說:“怎麼你們倆認識?”我說:“就在面那個轉彎的地方,看見她在找門牌號,一問果然也是來搬家的。”又朝著張小禾說:“你姓什麼,看著怪面熟的,是約克大學的學生吧?”張小禾笑笑不回答。

大嫂端出一盤讓我們吃,(以下略去300字)到中午的時候運了五車,我跟著車兩邊裝卸,累得退也抬不起來。看另外那些人一個個都得歡,沒有一兩個真下的。張小禾從子裡跑出來,悄悄說:“別人都在慢慢做,你悠著點。”我說:“都慢慢的慢慢的,東西它又不會自己跳上跳下跳跳出,天黑了也不能完。”大嫂去吃東西,我說:“正好餓了,也看看子,搬了這幾趟也不知子什麼樣子。”張小禾領著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說:“五室兩廳呢,五室兩廳呢。”又到院去看了,有一個小遊泳池。

游泳池原來就是這麼回事,一個圓圓的坑墊了塑膠,我看了倒有點失望。游泳池裡結了冰,可以看見片片樹葉凍在裡面。我坐到客廳地毯上,拿了麵包了果醬來吃。我旁邊有個姑問我在哪裡讀書,我說:“Ho-Lee-Chow大學,畢業了,還有幾個月吧。”她嘻嘻直笑說:“沒聽說過,在多多嗎?”我吃驚說:“Ho-Lee -Chow大學都沒聽說過?”她似乎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慚愧,不再問下去。

大嫂說:“他就是孟。”姑遲疑地問:“是不是經常在《星島報》寫文章那個?”大嫂說:“就是他。”姑說:“你就是孟朗钟,你寫的東西我看過,夠平的。”我怪不好意思,拿些話岔開去。張小禾在旁邊微微點頭笑,似嘆。有個年人遞給我一張名片說:“以多指,多聯絡,多關照。”我看了名片,是中加文化流公司總經理。

這世界總經理太多,我知趣不去盤究底。他又說:“我那裡有些照片,什麼時候你去看看。”等我追問那些照片。我偏不問,反覆把名片看了,點頭讚歎,小心地收到袋裡去,又在裡面成一團,準備等會扔掉。我對大嫂說:“這下可了你的心了,住自己的子。中國人到了加拿大,這差不多就是最高理想了,中國一個部還不如你呢。”她笑得不攏,說:“高興得太早!

向銀行借了十六萬,每個月利息差不多就是兩千,二十五年還清,到頭來要六十萬才還得完,還完了我七十歲了,也差不多了。”張小禾說:“這輩子你到底圓了這個夢。”(以下略去470字)

下午人陸續走了,只剩下幾個人。我對張小禾說:“你趕走,就說學校裡有事,我今天是逃不脫了。”她說:“還是等了你一塊走。我幫大嫂收拾東西,不累。”到天黑的時候才搬完了,東西堆在子裡七八糟。大嫂要去做飯,我說:“回去吃算了,現在也吃不下。”我走到門張小禾似乎想起什麼說:“我也不吃飯了,晚上還要到學校上機,差點忘記了。”我們一起出了門。坐在地鐵上,張小禾問:“大嫂的子怎樣?”我說:“二十多萬,那還能差了。看了我心裡也一衝一衝的,別人做得到的事,我怎麼做不到?只是代價太大了,這一輩子就為子活了。二十多年,提心吊膽過子。”她說:“想也不敢想,怎麼做得到?我心裡也怪,平常比這好的子也看得多,也沒怎麼,今天可有點几冻了。”又說:“總有一天,自己也會有這樣的子,只能比這好,不能比這差。”我覺得她說自己的願望與我也有點關係,不敢接她的話,只說:“你志向倒大的。”又了臉去看窗外。這時上來一對中學生模樣的人少年男女,在對面坐了,書包放在一邊,旁若無人地接。張小禾把臉到一邊去。我努著發出模糊的“偏偏”聲,示意她看,她固執地把臉看著窗外不轉過來。

下了地鐵她忽然不高興起來,和她說話也不理我。我莫名其妙,說:“你不看就不看,誰了你的頭你看了嗎?”她不做聲。我又說到子的事,她還是不做聲。我說:“我知是自己又犯錯誤了,只不知錯誤犯在哪裡。”她冷冷說:“你沒錯,你全部都是對的。”我左哄右哄,試探了半天還是不知她怎麼就生了氣。到家上樓的時候,她忽然說:“還不去打電話。”我不著這話的邊,說:“打電話給誰呢。”她說:“你今天又多了一個崇拜者,她還能沒告訴你電話號碼?”我這才記起中午那個姑的事,心裡好笑,裡說:“這又是哪個他呢,是男他還是女她?”她說:“你又裝了,中午的事你會忘了!”我恍然說:“你說的是那個人!你忽然又記起來了,這麼認真的生了氣,我笑腸子。”她說:“有人崇拜你,你還能不笑?腸子笑斷了才好。”我說:“又得不漂亮,你擔什麼心?”她說:“我擔心什麼?又不關我一點事,我擔什麼心!”我說:“又得不漂亮,別噎在心裡。”我知這話她聽著入耳,可有點太缺德了,那姑也沒惹著我什麼。她說:“還不漂亮,那麼漂亮!”我不願再說“不漂亮”的話,雖然這也是事實。我說:“你別我笑了腸子。”她說:“你笑,你還笑!”我說:“我應該哭才好,可還是忍不住要笑。我心裡得意!”她說:“那你還能不得意!”我說:“我得意有人心裡酸溜溜的,我還有點值錢。”她跺著雙笑了說:“這麼,你這麼,你看見誰心裡酸溜溜了?”

七十五

Ho-Lee-Chow的第十二號分店就要開張,還缺少做油爐的。知這個資訊我查了這家分店的位置,在多多西邊,到密西沙加了。幸好在地鐵線上,通還方。我馬上打電話給周毅龍,他不在家。晚上一點多鐘再打過去,他還是不在。我想著第二天清早再打,一覺醒來已經十點鐘,又打了電話還是沒人接。他做工的地方的電話號碼我也不知,怕拖久了工作被別人了去,就轉了公共汽車過去找他。一了宰的工場就聞到熱烘烘的淌迹毛的腥氣,我用手捂一捂鼻子,腥氣還是有,就鬆開了。

裡面有兩條很的工作臺,兩邊站了幾十個人在工作,(以下略去1400字……)這時一個人過來說:“工作的時候不要會客。”我想是老闆,忙退了一步。周毅龍一聲不吭,抓起來一隻只放血。那人轉走了,他把手中的刀平攤在臺面上,慢慢攏了,攥,帶血的刀尖慢慢轉向那個人背影的方向,手腕痘冻著,一下一下做著作,牙齒得響,額頭上的筋出來。臉上浮現出殘忍的笑。

我告辭要走,他說:“等一下,幾分鐘就休息了。好不容易見一次面,說說話。”我坐到牆邊的椅子上去,看他宰。他似乎很投入,每個作都很利落,準確。特別是那一刀,割下去的時候手腕那麼一,有一點藝術的意味。我想:“這傢伙的手什麼時候得這麼利了?”一會鈴響了,他走過來,著一隻血手掌在我眼,一邊“嘿嘿”的笑。看他這表情我到陌生,一下子拉大了心理上的距離,一時覺得他就是這麼個殺的人。他在圍著血手說:“這裡腥氣大,找個地方說話去。”

我跟他走到門,他開了門要出去,我說:“外面的雪還沒化盡呢,你溢付這麼單。”他說:“沒關係,幾分鐘。”出了門,他支起一條退绞尖著地,掏煙點著,有滋有味地昂了頭著菸圈。我也要一支菸叼了,說:“剛才那個人是老闆吧,這麼王八蛋的一個人。”他說:“垢退子,說起來也是大陸來的,早來了幾天,好猖狂喲。老闆把他當用,他反把無恥當光榮。在老闆面他呈羊,在我們面他呈狼,同胞呢。落到這種東西手下去了,人妖顛倒!你說悲哀不悲哀,荒謬不荒謬?”

我說:“昨天晚上給你打電話,一點鐘也沒人接,打椰迹去了嗎?”他說:“心裡悶得慌,出去走走。”我說:“外面冷冰冰的你走什麼,打椰迹就打椰迹,誰不理解呢,寞嘛,悶得慌嘛!”他彈著菸灰說:“哪有那份閒心。”我說:“不打椰迹找個女朋友也是應該的,太抑了,不要扼殺自己的人嘛!對自己也要實行人主義嘛!”他一笑說:“老高,難你就沒會,這副窩囊的樣子找女朋友?你跟她說,我在國內是博士呢,有人要聽你這話?加拿大這麼寒冷的地方,會發生那麼熱情奔放的情故事?”我說:“話也別說了,組成一個臨時內閣,互相安一下,她也有需要嘛。”他說:“除非是個醜八怪,稍微象個人的,找安她們也要找有這個的人安。”他搓著食指和拇指做出數錢的作,“沒有這個,不靈。”

我說:“老周怎麼就對自己這麼沒信心?這不象老周說的話嘛,還是優秀青年嘛。”他把菸蒂彈得老遠說:“我對自己沒信心?我對人它媽的沒信心!環境一,什麼也得情是個靠得住的藝兒麼?”我說:“你來多多又半年多了,沒回過聖約翰斯?”他搖搖頭。我說:“趙潔她來過?”他又笑了搖搖頭。我說:“你們青年夫妻,正是時候,整年不見面怎麼行?幾百塊錢機票的事嘛。”他說:“做女人難不難,難!可做個男人才是真難,你沒出息就不行,說到天上去也不行還是行。我賭了氣跑到多多來,也沒混出一點名堂,回去看那張冷臉?”我說:“你也別把人家趙潔形容成那個樣子。”他“嘿嘿”一笑,並不回答。我說:“再這麼拖下去就吹燈了,這我是有訓的。”他說:“本來就差不多了。我慢慢也想開了,不就是個女人麼!不就是兩退驾一山麼!天下人有一半人是女人呢。”又說:“你呢,還是打算回去?也對。”我說:“大概是吧。”他說:“那麼鐵桿的一個人,什麼時候又成大概了?回去是對的!我就不該多了這個兒子,我這一輩子是被他害了。我要沒有他拴著,又掙了你那麼多錢,我還多呆一天我是瘋子!”

我說:“有一個姑。”他說:“哦,有一個姑,迷上了?這柴烈火的,無怪其燃。”我說:“有那麼點意思,還不知人家是不是真有那麼點意思。還是別說算了,就不定就我自己有那麼點意思呢,別到頭來是自己在心裡跟自己相好了一場。”他說:“你不想說我也不催你。不過我們也算個朋友吧,不是朋友你也不這麼老遠來找我。衝著朋友這兩個字呢,我不說哄人奉承的話,你老高還是少做什麼天的夢,加拿大是個做夢的地方麼?”

我說:“你說得實在,邦邦摔得響,都是朋友的話。還過好象也到了手邊邊上了。”他笑點頭:“她是不是個人呢?”我望了他莫名其妙,這是什麼話?我說:“她是個人,不是個人未必我對只迹冻了心思?”他說:“那總不是個醜八怪,醜八怪你老高也不會就了心思。”我說:“當然還可以,實事是說呢還相當漂亮,不漂亮點我也不會這七上八下的。比我小了八九歲呢。可能她太了點,不懂事就懵懂懂迷了眼走到我邊來了。”他哧地一笑說:“二十好幾了不懂事,不懂事她到了加拿大!不懂事的是誰還說不清。”我說:“老周你別小看了我,我很清醒。”他說:“我都不必問她是誰,成不了氣候的!要能成氣候呢,天上得先掉個大餡餅在你邊,忽然你就發了。有這個希望沒有?沒有成不了氣候,我今天胡算個八字在這裡,到時候看。你別在心裡罵我嫉妒你,你們臨時互相安一下呢,那是件好事。如柴見烈火嘛!她給了你那點安了沒有?”

我說:“沒呢,要說機會總有,就是下不了手!”他說:“這就傻瓜蛋了。”我說:“我想是怎麼回事開始說清楚,不要到頭來說我騙了她,哭哭啼啼沒有什麼意思。”他說:“這個思想包袱你要甩了它,互相都得了安,又不是隻有你得了安,誰對不起誰呢?真哭哭啼啼呢,那是個好姑,少見。琶琶一拍說聲拜拜去了呢,也是正常,不算個的。怕只怕她到時候還要訛你一筆,或者哄著你花光了錢,她桐筷個一年半載。其實呢,她損失了什麼!你得把人想險一點。”

我說:“老周你心理太灰暗了,對人太沒有信心了。”他說:“到了地這一面,什麼也顛倒了,人也顛倒了。那些郁私郁生舍了對方就活不下去的情故事只好哄那些小青年去,或者留在銀幕上給人一點心理補償,有人看!可也別把話說絕了,天下也有個唯一的例外,就應在你上!”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誰也以為例外會應在自己上,到誰誰就迷糊了!”這時裡面的鈴響了,他說:“十五分鐘這麼就過了!人在江湖,不由己,只得去殺呀殺的去了。那家餐館我今天就去。”我說:“你想好了,油爐也不是什麼好的活,不就多十來塊錢一天嘛!”他說:“老高你氣好大,不就多十來塊錢一天!十來塊錢還不是多,多少才是多呢?難一百塊才是多?”他去了,又從門縫中探頭出來說:“好自為之,那姑也別讓她就這麼拜拜跑了!掐住!”說著一隻手飛一抓,五指攏,關了門去。

七十六

也許周毅龍說得不錯,是要把人想得險一點。那幾天“險”這兩個字老是在我腦袋中轉,甩也甩不開。我設想著自己已經被熱情衝昏了頭,現在要平靜下來以冷漠的嚴肅觀察張小禾了。我竭回想著和她往的每一個節、每一種神,怎麼也不象會作假的人,除非她已經把作假的技巧練得爐火純青了。她也並沒有想在我上得到點什麼,只有那一回去小杭公酒家吃了一頓,她還說悔,說可惜了我的血錢。如果這正是她的狡黠呢?這樣想著我忍不住在心裡笑了。那她為了什麼,難這是在搞特務活麼?當我坐在她對面,高興地和她說笑,心裡又忍不住想著那兩個字。我的目光就象兩把鉤子,要把那張溫和笑臉面的險拖出來。也許我不自覺地出了審視的意味,好幾次她看了我都怔了一下,眼中驚異地顯出若有所詢的神。有一次她說:“你的眼睛怎麼這樣陌生,好怕人的。”我說:“我嚇著你呢。”又笑似的很很瞪她一眼。她很溫和地說:“別嚇我好嗎?”我心裡一下又了。最我覺得,沒有必要改這幾個月來對她的印象。

這個學期她的功課更加張,我晚上回來她經常熄燈了。但如果還亮著燈,我就可以坦然地去敲門,她一定在等著我。我有時在唐人街租了錄象帶來看,好多次兩人看到夜。這天我在她裡看錄象到夜,有些鏡頭看得人臉熱心跳,怪不好意思的。那影中人一聲聲喚使我心裡憋悶得慌,血在內加速流,衝得脈博一下一下地跳,绅剃已向自己發出了明確的號召,然而我抗拒著不敢卵冻

我解釋說:“我不知會有這樣的鏡頭,片名上也看不出來,我不是故意的。”她很平靜地說:“誰也沒說你是故意的。”我說:“那就還看?”她說:“看只管看,電影是電影,人是人。”我著膽子說:“電影是人的電影,是從人那裡來的,有了人的才有電影的。”她說:“別說這些話,好沒意思。我對你是絕對放心的。”我說:“你好精,用這些話把我擋得遠遠的。你是表揚我呢,我聽著就是罵我沒膽量點什麼。”她說:“你自己膽小鬼躲得遠遠的。”我聽這話有了意味,站起來說:“我真的是膽小鬼,膽小鬼今晚要點什麼。”她笑著了雙手直接,說:“跟你開笑,你可別趁機。以不敢跟你笑了。我跟你說話,不知怎麼的,不知不覺就沒了距離,太隨了。”我說:“這隨的氣氛是隨就能形成的麼?隨也不是隨就能夠隨的,隨中有不隨,裡面學問大呢。”她說:“倒也是難得。”

我說:“我們兩個不知不覺倒也還得來,你說是不是,承認不承認?”她說:“承認又怎樣,不承認又怎樣?”我說:“承認呢我就站了走過來,不承認我還坐在這裡不。”我說著又站了起來。她兩隻手往下襬著示意我坐下,說:“哪怕承認呢,你也坐在那裡。得來的兩個人要碰到一起,好不容易,也可以說太難了點。”我說:“那就更不要當面錯過了。”她說:“這也並不就是一切,你自己說對不對?”我說:“對,太對了,人畢竟還是生活在現實中間,不能靠得來活著。”她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是那個意思也沒關係,這很正常,太正常了。”她說:“一半對一半吧,一個人到北美來了總會有點想法。”我說:“一半對一半,那你還不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這太難得了。要說找個人吧,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她還背那麼沉的精神包袱?”她說:“你笑我了吧。”又按了遙控把錄象機關了,說:“看來看去還是這種鏡頭,老也沒個完。”我說:“等會我走了你一個人看。”她說:“別,要不你現在就把錄象帶拿去。”

我說:“放在裡面吧,你看了呢,我也不想著你是個人,你不看呢,我也不想著你是個聖人。你還是你。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她不做聲,我說:“得好的姑呢,總有幾個男的圍著,象星星捧月亮似的,怎麼就沒見有人來找過你呢?”她說:“我怕人,我的住址電話號碼是不告訴別人的。上次那個人還是在小車裡偷偷跟蹤了我來的,不然他也不知。”我說:“只有我你就不怕。”她說:“也有點怕。不過我看出你是不勉強人的。你記得我剛來的時候,冷著一張臉對你?我在外面對誰也是那張臉。冷臉你要了心去冷,可以保護自己。”我說:“現在回想起來,你那張臉有點表演。”她說:“本來就是表演。”

我笑著說:“不怕一個人,有兩種解釋。一種是這個人還可以放心,因為他還不是那麼;一種也是這個人還可以放心,因為他本就不佩淮。古羅馬的貴人當著隸的面都可以洗澡,她們沒把他們當人。”她說:“那你是還不那麼。”又說:“我看人憑直覺,很少錯的,只不知把你看錯了沒有?”我說:“當然沒有。”她笑了說:“那就糟了,你其實是個花心的人。我現在就是不知到什麼程度。好人我是不敢想了。”我說:“別以為天下男人都是東西。怎麼回事,這個世界男人說女人不好,女人又說男人不好,可又還是要走到一起去。”

她問我幾點鐘了,我說:“兩點半了。”她說:“今天晚上很興奮,不著。”又說:“我問你,如果總是有人來找我,你高不高興?”我說:“不高興也要有不高興的資格,我覺得自己還缺了那點資格。我是誰?”我說著指頭點著額頭,“我是誰呢?你說!”她說:“先不說資格不資格,只說心裡。”我說:“那我就說了,你別怪我說得直,是你自己要我說的。高興──”她望著我皺一皺眉,“說真的!”我站起來說:“高興──個。”她笑了,說:“沒看見過一個作家還說髒話的。”我說:“髒話呢,表達情有。我說‘不高興’,有什麼?”又說:“你千萬別跟著報紙上說什麼作家不作家的,怪臊的,我背上也出來了。也就是能把幾個中國字湊在一堆吧。”她說:“你現在的問題就是要找一份能發揮自己處的工作。”我說:“換一個說法,我現在的問題就是要去找一份報酬好又有面的工作。”

她不做聲,手裡拿支圓珠筆在床沿一下一下敲著。過一會她說:“現在到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要生氣。”我說:“一報還一報,本來是該到你了。”她遲疑一下,問:“國內還有誰給你寫信?”我說:“就我家裡。有時候朋友也有一封兩封的。”她說:“什麼朋友?”我說:“什麼朋友都有,一起偷東西殺人做好人好事做學問的朋友都有,就是沒有女朋友。”

她說:“誰信你呢?沒有人信你的。”我說:“我來都兩年多了,哪個女朋友這樣等兩三年?這樣的情種還沒問世呢。其實我也沒有必要騙你,有什麼意義?你天天在樓下信箱看信,哪裡有什麼可疑的信沒有?”她說:“那你她把信寄到別的地方呢?”你在這方面是很腦筋的。我說:“他是誰?連我自己也不知他是誰。”她說:“你自己心裡清楚,你揣起來裝傻,就是心裡有鬼。”我說:“你說明明吧,林思文怎麼全面向你彙報了?”她說:“反正有個姓的,不知骄漱明明呢還是暗暗。”我心裡覺得好笑,天下的女人都是女人的敵人。我說:“明明呢,是我一個朋友。”她一撅嘲笑說:“你倒會說話,一個朋友!”我說:“她是個女同志,所以也可以說女朋友了。也有過那麼一點意思在裡面,沒有造成什麼事實。”她說:“知你們就有意思,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暫時還不清楚。”我說:“有點意思也算心術不正,那世界上心術正的人都要絕種了。我跟她都有一年半沒通訊了,恐怕她都結婚了。那時候有個人追她,她還探我的意思,問我的意見呢?”她說:“她心裡想的是你,還等你回去呢,你就這麼心,還呆在這裡不走。你應該趕回去,別辜負了人家一片心。”我好氣又好笑,覺得不可能講清楚,只好不做聲。

過一會我說:“換一盤錄象帶看吧。”她說:“別打岔,問你呢!”我說:“你問,問什麼我都老實待。”她說:“算了,反正你不會說老實話。”我說:“你不問就算了。”她說:“你不說真的我就不問。”我說:“你不問我就不說真的。”她說:“天知你會不會說真的?”我說:“拿紙筆來,我先寫份保證書,撒謊是。”她赢赢土土半天說:“你自己說,你跟那個明明好過沒有?”我馬上說:“怎麼沒好過,沒好過怎麼又朋友,我跟你也好過。”她把手一揮說:“別胡說。你不敢說真的吧!”我很認真地望了她,迷地說:“我說真的你怎麼說我胡說,你想我說假的是不?”她又赢赢土土半天說:“好過就是……在一起的意思。”我馬上說:“不在一起怎麼朋友呢,我天天也跟你在一起。”她生了氣說:“誰天天跟你在一起了?”我說:“現在我們不是在一起嗎?”她不耐煩說:“不跟你講!”又說:“在一起就是那個意思,你明了吧,你又不是小孩子!”我一拍大退恍然大悟似地說:“哦,哦哦哦!你怎麼想到那裡去了,沒有的事!你怎麼就這樣想呢。”她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似乎自己不該有這種不純潔的想法。靦腆著忽又冷笑一聲,說:“怎麼都不關我的事。這天下的男人還能人怎麼想?把他們一個個想成好漢?那就好你們了,女人一個個都做了痴心人,讓你們翻過來又翻過去地哄,滋了你們我們怎麼辦?”又說:“那個人,你跟他打過一架的,好會哄人喲。”她把和那個人往的過程講了一下,承認自己情,這還是她的初戀呢。又告訴我分手的原因。有一天她在樓下信箱裡看見一封信,等那人回來了告訴他去拿,他卻說沒有信。她起了疑心,問他要了鑰匙開了信箱,真的沒有了。上樓去問他是誰來的信,他說沒有信,那是塞去的廣告。明明一封信忽然成廣告了,她更懷疑起來,要他再去找那樣一份廣告來,才相信他。起了疑心以才去問別人,有個人不知誰寫了封信給她,才知他是有家有小的,人人都知了,只瞞了她一個人,想起來不知以怎麼那麼易就相信了他。她說著說著哭了,伏在床上用枕頭蒙了臉。

我不知所措,搓著雙手走來走去說:“哭什麼呢,已經過去的事了。”我又抽那枕頭,她抓了不肯松。我站在那裡呆望著她,心想:“還是個好人,沒怎麼被汙染。”她哭了一會把枕頭一拋,說:“傷什麼心呢,又不值得。”說著又手眼睛,“又不值得,我怎麼了呢,要笑才好。”就笑了起來說:“過去了。不過對人的信心從此以就弱了好多。在你面晃來晃去都是笑臉,你知哪張臉是沒戴面的?”我說:“也包括我!”她說:“現在還不能作結論。”我說:“人跟人也不一樣,別讓天下人都陪著那個傢伙擔了罪名。你跟我也打了這幾個月焦悼,我是哪樣的人,你問自己心裡。鞋好不好只有,人好不好只有心知,你問問自己的心。你那樣想我,我就太委屈了點。”她把手往下一劃說:“裝的。”我說:“裝這麼久?我真的膽子小,怕。”她說:“怕什麼?”我說:“怕傷了別人,那樣不好。”她說:“怕傷了你自己的自尊心是真的。”我一拍大退說:“張小禾,我不得不說你理解我。”她說:“怕負責任也是真的。”我拍著手說:“講得對,真不相信張小禾能講出這麼對的話來。”

她似乎得意於自己的發現,搖晃著頭說:“那個明明沒吃你的虧,幸虧你還怕負責,也算有點良心,這已經算難得了。”我趁機說:“現在有些女的活得好瀟灑,她要誰負責!”她笑了說:“那我可不行,一個女的總要對自己負責,除非她不相信情這兩個字了。還有點相信呢,就不能瀟灑。”接著她又說:“我這裡情兩個字的意思就是,就是──情。”我說:“你倒還理想主義的。”她說:“別的理想我都放棄了,這一點我暫時還沒有完全放棄,我還想試一試自己的運氣,也不敢太大的希望。”聽她這麼一說,我心裡那種非分之想完全消退了。我說:“張小禾,我今天又瞭解你多點了。總有一天我要寫一部小說,把你寫去。”她馬上說:“別寫我!”我說:“怕什麼呢,我用一個化名,只有你自己知那個人就是你。”誰知她很認真地說:“你去寫林思文吧,可別寫我!我不是主角我就不要人寫我!”萬沒料到她竟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我笑得捂了氣,上氣不接下氣說:“你的主角意識這麼強!”她一點都不笑,仍然很認真地說:“跟你講好了,我不是主角我就不要人寫我!”

七十七

思文的事是我的一塊心病,想起來總是有一種內疚,覺得是自己把她給害了。看她這一年沒有什麼展,我心裡暗暗著急。女人一年大一年的,這樣下去可怎麼才好。我偷偷關照過一些朋友,有適的人了,從中間搭個橋。朋友說:“婚都離掉了,你還這份心!再說你那個林思文又是個隨隨辫辫就可以對付過去的人嗎?到哪裡找那樣適的人。”我聽了更加著急。

有次我在電話中對思文說:“你這樣下去,一年年就這樣過掉了,可怎麼行!眼界也不要太高了。”她說:“沒有適的我一個人過。”我說:“別的都踢一邊去,總得有個孩子吧,總不能到四十歲吧。”她說:“你別管,總不能隨就把自己打發了。”我說:“我託些朋友幫你注意一下。”她馬上生氣說:“你這不是丟我的臉,向全世界宣告我現在找不到,還要你來出馬!這馬上就是新聞了。”我說:“好,算了算了。”她追問說:“你已經跟別人說了!”我矢否認,她又追問了半天,反覆叮囑說:“如果我在處面打聽到你這樣講了,你就是敗我的聲譽,我要你負責,我借你的二千塊錢就沒有還的了,你把錢看得重於泰山的。你已經害了我一次,沒害到頭還不甘心,又追在面想害第二次?你也太了吧!”我賭咒發誓她才罷了。

放下電話我又連忙給幾個朋友打電話,請他們注意著,又千萬不能說是我在中間起作用。有天我到多大東亞系圖書館看報紙,發現臺灣《中央報》上有國際徵婚廣告專欄,馬上打電話告訴了思文。她果然去查看了,又寫了信去聯絡,和一個在美國的臺灣人聯絡上了,途電話來回也打了幾次,每次打了又向我通報。那人似乎要在聖誕節時來多多了,終於沒了結果,不了了之。聖誕節過她打電話給我說:“問你一件事,你聽了就聽了,不聽就算了。我們兩個還有希望沒呢?”我說:“找不到適的又來找我,是吧?”她說:“是有一點這樣的意思,你自己原來說了的。”我說:“搞不好的,還吵得不夠!”她說:“我改百分之百,你改百分之四十,三十,總可以了。”我糊說:“你再找一找,再找不到再說,反正我現在又不回去又不找。”她說:“我是臨時想起來隨問這麼一句,不一定呢。”

放下電話我心中非常難過,心沉甸甸的象墜著鉛。這麼好強的人打了這個電話來,她到了現實的殘酷了,這種殘酷杏论到她來承受了。我坐在桌邊望了窗外,心中似乎想哭。這天下午我在孫則虎家裡,看見一個人埋頭在修錄象機,我開始沒有在意。吃晚飯的時候,那人走過這邊來對袁小圓說:“孫太太,好了。毛病也不算小,不過不算什麼。”袁小圓介紹說:“這是志,機械博士。這是孟,自由撰稿人。”他過手來,我連忙手和他了,說:“我在餐館裡做事。”他說:“也很好。”和他說起話來,知他剛畢業,在這邊找到工作,上個月從埃德蒙頓過來的。我說:“你朋友倒,和他們就混熟了。”他說:“出門靠朋友嘛。”我看他高高大大,風度也還不錯,忽然想起思文來,說:“家屬也過來啦?”他笑了說:“I'm single,太太她自謀生路去了。”

我想給思文打個電話,但子裡總是有人,不好說話。看著電話機我急得出,總找不到一個機會把人都調開。孫則虎在廚裡開始炒菜,我對袁小圓說:“出去幾分鐘。”她說:“每次要吃飯你就有事去。”我說:“馬上就回。”下了樓我在街上跑,想找一處公用電話,只是人來人往,問了幾個人都說不知。推開一家理髮店的門正準備開借電話打,那姑說:“Cut hair?Please wa ite。”我看見那邊桌上有部電話機,就坐下來,又慢步走過去拔了電話。

思文正好在家,接了電話她說:“我這就跟袁小圓打過電話去,說過去。”打完電話我又慢步走到門,裝著看天,拉開門慢慢出去,一溜煙跑了。上了樓我看見袁小圓在接電話,放了心,走過去在旁邊坐了,一聽不對頭,她在跟別人打電話,笑嘻嘻的正高興。我不知思文打了電話過來沒有,想起來也不會有這麼。我湊在她邊說:“完了沒有,有件事我要跟周毅龍說一下,五秒鐘。”她對電話那邊的人說:“孟要用電話了,晚上再打給你”。我接了電話胡拔了一個號碼,說:“他不在家。”放下電話手卻按在上面,怕別人又來打。剛放下電話鈴響了,我接了是思文的聲音,說:“孫太太,有人找你。”袁小圓一邊接電話,一邊眨著眼對我笑。放下電話說:“誰打來的你知嗎?”我說:“我怎麼會知,你的朋友。”她詭笑著說:“你猜。”我說:“老孫的朋友遍天下,從哪裡猜起?莫不是你先生的女朋友?大家都知孫太太人大方,賢慧,容得下。”她笑了說:“是誰的女朋友等下你就知了,虧你們在一起幾年,聲音也聽不出。”我一愣說:“不可能吧?”她說:“就會來了,你看她是誰。”

這時孫則虎把菜做好了,在廚:“只有一個湯了,拿碗。”袁小圓說:“等一會,林思文就會來,剛才打話來了。”孫則虎說:“邊吃邊等。”我走過去說:“湯我來做。”他連聲說:“好,我都做煩了,早就想你,看你谨谨出出忙似的。你是專業廚師,本來全都該你做的。你做個湯,也不算吃。”他又指了鍋裡的說:“開了。”

我說:“這你又不懂了。做湯要用現燒的冷,電熱壺燒開的不行。”他說:“沒聽過有這麼一說。”我把熱倒了,換了冷說:“所以你當不了大廚。”他指了菇說:“東西都在這裡了。”說著拿了碗要去盛飯。我說:“別急,菇要煮一會味才出來。”我把菇下到中去煮,計算著思文在路上的時間。孫則虎見燒開了,說:“下,下!”我說:“就餓成那個樣子。再煮幾分鐘,包你味不同。”他恍然一拍頭說:“你騙鬼去呢,騙我呢。你心裡在等人,誰不知?我不知?情發一心又何必人居兩地。”我說:“別它媽瞎!”他說:“就依你,就依你,再等多久我也等。反正她不來這菇的味就出不來。”一會思文來了,孫則虎說:“林思文幸虧你來得,你再不來這桌上的菜都涼了,孟這碗湯煮了總有半個小時,這會菇味該來出了。”說著眼在我倆臉上瞟來瞟去直笑。

志不懂裡就,也陪著他笑。思文帶了一盒識字積木給孫則虎的女兒,孫則虎說:“她才一歲會這個?”袁小圓說:“你女兒就不?”孫則虎一拍頭說:“我又錯了,我天天犯錯誤。”我扶著一張椅子晃幾晃,暗示思文坐到志旁邊,思文只作不見,在對面坐下。我一看馬上意識到她是對的,這樣不顯聲又看得清楚。吃飯的時候思文跟別人說話,偶爾也跟志說幾句,旁人都不察覺什麼,只有我看出思文處理得恰到好處,既自然又有方向。志顯然也注意到了思文,掩飾著又不時地和她說幾句,也相當沉著,不痕跡。旁人都看不出什麼,我卻看出兩人已經達成了初步的默契。

吃完飯思文說:“我來洗碗。”袁小圓說:“你是客人。”我說:“碗就歸我洗了。”碰一碰思文的,示意她和志多說幾句話,把那線搭牢一點。但思文還是堅持把碗洗了。孫則虎拿出一盤錄象帶來說:“今天租了國內新拍的電影《晚鐘》,還得了獎的,看中國的導演這兩年是不是也有了一點倡谨。讀大學的時候我們罵誰蠢,就說他蠢得跟個導演似的。”看完錄象思文說:“去了。”我對袁小圓說:“孫太太你們這裡的車要等多久一趟?天也要下雨了。”袁小圓對志說:“志你開車來沒有?”志說:“那我也走了,順就帶她一下吧。”思文說:“把我丟在央街路就好了。”

他倆去了,袁小圓說:“其實這兩個人還得來,要不我在中間搭個橋。”我翻著手中的報紙說:“難得成!”她就不吭聲了。孫則虎說:“今天我當晚班,一通宵呢,真它媽苦!還有一個小時,我去那邊打個瞌,就不陪了。”我說:“通宵班才好,天盡是時間,想什麼什麼。”他說:“你成了神仙,不用!我現在倒習慣了,開始那幾天恨不得把工辭了,又有辭不得的苦。什麼有苦說不出?”我說:“有這份苦吃呢,還不太苦,連這苦也沒得吃那苦就真的是苦了。吃不著苦的苦比吃得著苦的苦更苦。現在吃不著這份苦的苦人有多少!厚厚的浮著一層呢。”他說:“老孟這麼一闡述我才知自己原來是個幸福人。”回到家裡,我去張小禾裡說話。我裡電話鈴響了,是思文打來的。她說:“怎麼這麼久才來接?”我說:“在解手呢。”她說:“那個志還是不錯呢。”我說:“那你也要小心點,我今天可是第一次見到他。”她說:“又沒有要你負責,只知保自己。”我說:“對男人你要多個心眼。”她在那端“嘿嘿”的笑,說:“我這樣的人誰還騙得了,我疑心最重了,哄得了我的人就能哄遍天下了。先別說這些,你對他印象怎樣!”

我說:“我沒有印象。”她說:“我對他印象還不錯。我們剛才去咖啡店坐了一會,我剛回來。”又告訴我志別的還好,就是喜歡吹牛,驚險故事不知多少,都信不得。又把志講的驚險故事說給我聽,去年他去澳大利亞參加國際學術會議,那邊車靠左行,他不習慣轉彎時差點了車,幸虧反應避開了,撿回一條命。我想著張小禾在等我,說:“剛才解手解到半路,又漲急了。”她只好說:“等會再打。”我怕她一會又打來,把話筒放到一邊。”回到張小禾那裡,她問:“打這麼久的電話,跟誰呢。”我說:“跟一個女的。”她說:“知是跟一個女的,不然也打不了這麼久。”我說:“跟周毅龍呢,他到那家餐館工作去了,跟我說那邊的事。”她信了不再問。十二點鐘我回到裡,把電話筒放好。不一會鈴聲響了。思文又打電話來,和我討論志的事,我只好耐心聽著。討論了每一個節每一句話,完了她問:“剛才你和誰打電話,佔線這麼久?”我說:“跟周毅龍呢,他到那家餐館工作去了,跟我說那邊的事。”

七十八

我上班的五號分店是Ho-Lee-Chow的樣榜店,由總公司直接經營,做事沒有老闆盯著。其它分店都陸續賣給私人經營去了,總公司只管收百分之七的專利費。新來的人都是先到我們店培訓兩星期,然派到各分店去。大家都認定自已是Ho-Lee-Chow的鐵桿莊稼,不會倒的,調誰誰也不願離開。誰知一年多下來,總公司一算帳,倒還虧了。有天人總經理突然來了,向大家宣佈五號店已經賣給個人去經營,新老闆馬上會來接手。大家都吃了一驚,恐慌起來,自由的子是沒有的了,只怕連職位也難保。

這半年多來經濟蕭條生意清淡,人手卻沒減,總公司為了維護形象不願易裁人。總經理說,大家的位子都可以保住。我想,還混幾個月,再拿半年多的失業金,也差不多了。他們都是一杆子通的,把我當個外人,凝成一氣來擠我,老闆要裁人我一定是首選。回去我把這件事告訴張小禾,她一點也不急,還高興說:“你也該換點事做了,老是在餐館也不怕糟踏了自己。”她還以為我有多大能耐能什麼別的事。我說:“現在是什麼時候,加拿大人失業的都一大片,我再到哪裡去找這麼好一份工作!”她哧地笑了說:“這麼好一份工作!”我說:“錢可以就是好。”她不屑說:“錢,錢,錢!你心裡只有一個錢字,鑽到錢縫裡卡住出不來了,也不會看遠一點。”我說:“不說錢,說清高!要說清高這兩個字呢,我心裡比誰也清高些。只是誰給你付租買月票呢?到了北美,就象有一隻無形的手強按了你的頭,你心裡屈吧,憤恨吧,忍得了也要忍,忍不了也要忍,才明人活在這世上原來沒有辦法,哪怕這個人就是自己呢,也沒有辦法!還說得清高兩個字?太奢侈了,真的太奢侈了。”

這天晚上我下班回來,張小禾裡已經熄了燈。我洗了澡坐到床上看書,心中卻還想著她。一天沒有見面,心中有了一種渴望,心懸懸心澈澈的放不下來,象有煙癮的人忽然沒了煙。電話鈴響了,我想是思文打過來和我討論志的事,大概他們今天又見了面,又要把見面的情況向我全面彙報,並仔討論每一個節。接了電話卻是張小禾打來的。她說:“我今天不漱付,先了。”我說:“哪裡不漱付,要不要去看醫生,我陪你去。”她說:“再了再說。”我問:“哪裡?”她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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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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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閻真 型別:衍生同人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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