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晚笛 : 聽張充和講故事(出書版) 全本TXT下載 充和和張充 最新章節全文免費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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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晚笛 : 聽張充和講故事(出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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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晚笛 : 聽張充和講故事(出書版)》章節

談話於二○○八年一月十九

七月十六整理於康州袞雪廬

二○一○年秋經張充和審閱

呀呀!我聽著就嚇了!」

記下的「非邏輯片斷」

我和張充和老人的聊天敘談,常常沒有疽剃題目。抓著什麼談什麼,順流而下,隨行隨止,有時候也會話題重複或者橫生枝蔓。如今翻開筆記本,就留下了許多隨手記下的「非邏輯片斷」——不容易歸攏到一個什麼疽剃題目上獨立成篇,但又非常有意思,讓我難以割捨。

比方——

「我認識張大千,是在抗戰開始時的成都。那時我二姐在成都,我到張大千的家裡去過,他們家也常常舉辦曲會,請我去唱曲。來抗戰完了,大約是一九四五年左右,本人投降了,我又去成都看二姐,也到張大千家裡去看他。那次我是和戴蓮一起去的,我和戴蓮很談得來,她跳西方的現代舞,我唱中國崑曲,一中一西,那時候我們常常在一起表演。」戴蓮是現代中國最早留洋學舞的老一輩舞蹈家,被稱作「中國的鄧肯」——中國現代舞蹈的靈人物,「祖師奈奈」。

(上)張大千畫張充和表演的崑曲

(下)張大千以仙的形畫張充和表演的

「喏,牆上的這兩張小畫,就是張大千畫的我——畫的是戲中的我。這張背面的仕女圖,記不得他畫的是我唱的《鬧學》還是《思凡》了;這張線仙,卻是他畫我的段——他說我甩出袖的段線條,讓他產生了仙的聯想。就這麼一轉一甩,」老人向我比試著作,「我問他是否畫的就是我這個段,他笑嘻嘻地說是。戴蓮跳的是現代舞,他當時也畫了戴蓮。」

說著張大千,老人興致也高起來了,「其實,他們倆兄,我們本該早就認識的。張大千的个个骄張善孖,戰就住在蘇州網師園,也崑曲書畫。那時我也在蘇州,但我不敢認識他。為什麼不敢?因為怕老虎。張善孖以畫老虎出名,聽說他把一隻大老虎養在家裡,平就讓老虎在家裡走來走去。說是張善孖到半夜,被老虎推醒了,原來是老虎餓了。張善孖就從床底下拉出一籃蛋,老虎嘩嘩地就把一籃蛋吃了——那一籃二十幾個蛋只能算它的零食,等老虎吃完了,張善孖翻過去了……呀呀!我聽著就嚇了,所以我就不敢去看張善孖,也不敢認識他們兄倆。」

「我在成都住在二姐家,離張大千家不遠,他就常常邀我一起去看戲——看川劇。那時候張大千喜歡捧川劇的兩個戲子,一個唱男小丑,另一個唱花旦,是兩子,我跟著他一起去看戲,是一齣《點燈》的怕老婆的戲。臺上說的是,男人犯錯,老婆罰他點燈,著各種法子要他點燈、吹燈。高是要他跪在那裡,燈在頭上,要罰他吹滅,要吹滅了燈才能站起來。可是不知怎麼的,他一吹就把頭上的燈給吹滅了。臺下就拼命鼓掌。張大千很得意地指著臺上說:『你看見小丑耍的那把扇子了麼?那扇子是我給他畫的!』好多年張大千到耶魯訪問,留了幾天,看見我家的芍藥剛好開了,他就畫了好多幅芍藥。我拿我的舊宣紙給他畫,他畫了芍藥、人物,還有一個自畫像,給了我兩幅大畫。他是在耶魯一個屋子裡畫的,不是在我這裡。張大千豪笑,有很多女朋友。在臺灣,他在一個女人上畫畫,我看著笑了,不成統呀……」

「葉公超我本來不熟,那時他在清華書,我是北大學生。我递递——小我十二個月的递递張宗和是清華的,倒是當過他的學生,說他在家裡是『坦』,起英文來也是直來直去的。」

「『坦』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夫人管得嚴,他聽話,什麼都得坦著吧?可是到了西南聯大,就跟他熟起來了。他喜歡京戲、崑曲,聽戲、唱戲都很熱衷。可他看戲又不一個人去看,看戲總要請客,這樣一來,戲票的錢碼數字就很大了。朋友們中間,總流傳著葉公超這樣的對話:『昨晚又什麼去啦?』『看戲。』『看什麼戲?』『沒錢看富連成,就看看小翠花吧。』所以大家就把這『沒錢看富連成,就看看小翠花吧』當笑話來說。那年月在北平,要看像富連成那樣正牌的戲班子,楊小樓、梅蘭芳什麼的,都貴的;小翠花出不久,戲也好,票價可就宜多了。我和他算是曲友,平時常有來往,也互相開笑。只是來他做大使去了,就中斷了聯絡,抗戰回到北平,也就再沒見過他。」

蓮(1916—2006)

「……金嶽霖是最好的一個人了。他一輩子都著林徽因,沒有結婚。人家養寵物,都是養垢钟的,他卻養一隻大公。平腾碍的就是他的大公,經常給它喂維他命、魚肝油什麼的。那時候在昆明,我們沈家、劉家、楊家幾家人住在一起,有院子,有廚;他住西南聯大的單宿舍,沒有地方養,就把大公放在我們這裡,經常跑過來照料。防空警報來了,大家都往城外跑,金嶽霖卻往城裡跑——他惦記著他的大公哪!因此,『金嶽霖著大公跑防空洞』就成為當時大家掛在上的好話題。他也不在乎我們笑他。每回他登門,我們幾個女孩子就故意說:『金嶽霖可不是來看我們的,是來看他的大公的!』他就衝著我們憨笑:『嘿嘿,都看,都看!』呵呵呵……陳寅恪更有意思,他當時把跑警報做:『見機而作,入土為安!』……」

(左)葉公超(1904—1981)、(右)金嶽霖(1895—1984)

一九三六年張元和、張充和攝於蘇州。(張寰和提供)

「我跟溥侗很熟,溥侗就是『豆館主』,他是宣統皇帝的族兄。抗戰一年,我在南京代儲安平的職——儲安平當時到英國留學去了,我代他編《中央報》的『貢獻』副刊,我在那裡跟溥侗認識的。他當時是南京一個什麼掛名的官,好像不是個實職。他喜歡唱崑曲,我們每週都聚在一起拍曲,他是中間年紀最大的,那時都六十多了。我們當時的曲友在一起,做什麼事的、當什麼官的我全不知,反正都是唱崑曲的就是了。我還跟溥侗在南京的『公餘聯歡社』一起唱過戲,他很會演戲,他還來過我蘇州的家。對了,那一年在蘇州,因為家裡歷來有些收藏,常有書畫店的夥計畫到我家來,請我們看看要不要買。有一回,書畫店的夥計來一卷畫軸。畫卷還沒開啟,我一看上面收藏人的圖章,寫著『同仁於』,我就說:『這畫我要了。』夥計很吃驚,怎麼卷軸都沒開啟,你就要了,你不怕買了假畫嗎?嗨,他怎麼知,我一看『同仁於』,就知是溥侗收藏的東西,我阜寝也收藏過他的字畫。『同仁』就是『侗』,『於』就是不做皇帝的意思。溥侗收藏的,總歸不會是差的東西。開啟一看,果不其然!那是明末清初一個和尚畫的花卉,名字好像『光鷲』,但究竟是什麼人,我一直沒查出來。這畫我一直收藏著——唉,我們家裡的那些書畫收藏,幾乎都丟光了。抗戰逃難丟了一次,四九年又丟了一次,我能帶到美國來的,更是沒有多少了……」

「我們張家四個女孩的名字,是我阜寝起的:元和,允和,兆和,充和,下面都帶著兩條撇開的彎彎退。很多人看一眼就以為知了,其實很容易錯。些年我回蘇州辦展覽,就住在九如巷老家。有一天,一個年記者氣沖沖扛著攝像機上門來採訪,一門就說:『我找張允和!』我對他說:『張允和已經了!』他很吃驚:『已經了?這麼?』我隨手一指說:『不信,你問問他們去。』屋裡坐的都是家裡的戚。他看見屋裡的人朝他點頭,就『噢』了一聲,臉很尷尬,裡嘟囔著,只好扛著機子,轉出去了。屋裡人都知他要找的是我這個——充和,他一走,大家樂得哈哈大笑,我也跟他們一起笑。呵呵,一個煩人的採訪,就這樣被我對付掉了,呵呵……」老人臉上笑眯眯的,顯出一種調皮的神情。

肥四姊酶鹤影。左起:充和、兆和、允和、元和。

「我從小就不喜歡一般女孩子那些穿打扮的事,歷來對吃穿都很不講究。可是,我講究文,講究用好筆、好墨、好紙來寫字,這些方面,我是一點兒都馬虎不得。五十年代差不多有十年時間,我都在伯克萊(加州大學伯克萊分校)圖書館做事。那時候,在那裡訪學的胡適很喜歡跑到我家來寫字,因為他知我家的紙墨、筆硯總是現成備好的,並且一定是good quality(高質量)的。」老人拿起案桌上的毛筆,向我比劃著,「比如這毛筆,學問可大了。從在北平,都用『戴月軒』的筆,筆都做得很講究。聽說那本來是清朝的名號,『李福壽』,專門做宮中用的筆。來宮中太監偷出來拿到外面賣,就開了這家『戴月軒』。四九年改名『北京制筆廠』,八○年代初年我頭一次回中國,還買過這家『北京制筆廠』的筆,還很好用的。現在名字又改回『戴月軒』了,筆卻做得越來越,我反倒不敢用了。本有兩家店的筆做得很好。一家『平安堂』,一家『鳩居堂』,『平安堂』的筆貴一些,『鳩居堂』筆好,價錢也公,一支才幾毛錢。他們出的紫毫小楷,用過多少支都沒見的。我常常得就託人一次給我買幾十支回來,所以這些年寫小楷,我一直都在用本這兩家店制的筆。」

我的美國學生邵逸青兩三年來一直跟張先生學習書法,利用暑假到本學文,還按老人的叮囑給她買回來一把「鳩居堂」的中、小楷毛筆。邵告訴我:本毛筆很貴,跟中國出的毛筆相比,質量也許好,但實在太貴了!

聊天散記於二○○七、二○○八年

整理於二○○八年夏

古箏與古琴:京昆之別?

關於傳統與人事的散漫話題

那天,和充和老人隨意聊起這樣一個話題——

我說,我注意到,中國的傳統藝術中,古琴與崑曲,是兩個特別的門類。他們自成一個圈子,自稱「琴人」、「曲人」;聚會「琴會」、「曲會」;喜歡小範圍的自娛自樂,「拍曲」、「琴」……我還提到,古琴和古箏這兩樣樂器的區別,很像是崑曲和京戲的區別。

老人頷首贊同,笑隐隐:「習慣了唱崑曲,會覺得京戲太鬧人。」

我說:「可是聽慣了京戲,又會覺得崑曲太平淡——就像古箏是表演的樂器,古琴卻不適做公眾表演一樣。從居易那個時代開始,就有人嫌『古聲淡無味,不稱今人情』的。古琴只宜於獨自隐泊,或者在清風明月、寒堂雅室之間,知音朋友互相琴彈,而唱崑曲,你們也更喜歡自組一個曲社,業餘自己唱曲,『拍曲』、『度曲』,這都是非常小眾化的;而唱京戲,卻票』,唱京戲的,『票友』,自組的社團,『票』,因此京戲更能普及,更大眾化……這與『曲人』、『曲友』的法,確是意趣大不一樣呀。」

老人呵呵笑:「其實,我也學過唱京戲,還找過程硯秋當老師呢。」

我眼睛一亮:「真的嗎?你還當過程硯秋的入室子?」

我確實大意外——以往從未聽老人提及。忽然想起,「程門」的第一大子趙榮琛,正是她的戚,是充和祖侄,他們以表兄相稱。所以,年時代的張充和要學京戲,應該是不難拜上程硯秋這樣的高師的。

老人笑應:「我不能算程門的入室子,我不是個好學生,我學了幾天就學不下去了,還是不習慣京戲,覺得鬧,喜歡崑曲的安靜。所以,程硯秋不會認我這個學生的,雖然我喜歡聽程派的戲。」

於是我們聊起了京劇。老人的許多見解也讓我暗暗吃驚,「我不喜歡馬連良的戲,他唱得太漂亮,太甜,好是好,我嫌他油,老生不能那麼唱的。」

我問:「那你喜歡楊森麼?楊派的唱法,就厚重蒼得多。」老人答:「那我又聽得不多。看京戲那時候聽戲,我那時候並不常去聽戲的。」

「可是,馬派戲是老生戲的主流呀,」我說,「好像行當裡有『無生不馬』、『十生九馬』的說法——聽、唱老生戲的人,都學馬連良,所以唱馬派的老生,特別多。」

「大家都喜歡的,我未必喜歡呀,」老人突然冒出一個新話題,「就像林徽因,大家都喜歡她。在昆明的時候,她說話,永遠是眾人的中心,只要有她在,大家就得都聽她的,沒有別人說話的時候……」老人突然住了。

張充和平很少在她的言談中臧否人物。可過了一會兒,她又想起了什麼,笑隐隐:「不過我對陸小曼,卻有不錯的印象。記不起是什麼樣的場,誰介紹我認識的她,反正是在抗戰勝利回到上海的時候,她人很溫雅,話不多,也會唱曲,一筆山畫,畫得很像樣子……」

馬連良《空城計》裡的諸葛亮扮相

林徽因,陸小曼,兩人都因與徐志的羅曼史(還可以加梁思成、金嶽霖)而聲名顯赫於民國時代。其實,她們兩位,和張充和一樣,都是民國時代的才女——一代新女的不同代表。看著眼的充和老人,我心裡在默默地比較著(當然,不敢言聲)。

我笑著:「張先生,看來民國時代這些文化名人,沒有幾個是你不認識的。」

聊到了興頭上,充和老人倒也不會自謙——朝花夕拾,聊老年間的故舊故事,是老人晚年常起居間隨時即興的一件賞心樂事。

「……張伯駒我也認識,他的收藏很了不起。他是一個把藝術看得很嚴重,不是隨隨辫辫票的人。他唱京戲,不唱崑曲。聽說他去聽戲,一唱得不對,或者誰在臺上搶戲,他在下面站起來就罵。他和楊振聲熟悉,楊振聲也收藏,所以平時兩人時有來往。哎,我是哪一年見的張伯駒?」老人又陷入了回憶中,其對時間和年代的掐算,略顯費,「讓我想想,抗戰結束,我是跟著育部禮樂館一起光復回去的。一九四六年回的蘇州,一九四七年到北平,一九四八年冬就到了美國……那是一九四七年在北平,那時候張伯駒住在頤和園裡,馮至、沈從文、楊振聲他們都住在那個園子裡,他們住在一個『霽清軒』的屋子裡,我住在一個什麼閣的小屋子。張伯駒常來,我也一起,她太太畫畫,他們也常來看我畫畫。當時他的好東西都放在燕京大學的倉庫裡,他就帶我們過去,專門開啟倉庫請我們看畫。那時燕京的校是陸志韋,劉文端是他太太,還特意請我們吃飯。張伯駒收藏的隋代展子虔的《遊圖》、 晉代陸機的《平復帖》,我就是那時候看到的。」

(左)林徽因(1904—1955)(中)陸小曼(1903—1965)(右)張伯駒(1898—1982)

張伯駒在戰中以傾家之資收藏的晉陸機《平復帖》,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

「民國四公子」之一張伯駒收藏的中國現存最古的繪畫——展子虔《遊圖》,現存北京故宮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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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晚笛 : 聽張充和講故事(出書版)

天涯晚笛 : 聽張充和講故事(出書版)

作者:蘇煒 型別:衍生同人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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