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談人生季羨林/全文免費閱讀/最新章節無彈窗

時間:2017-08-19 22:36 /衍生同人 / 編輯:陳立
季羨林談人生由季羨林傾心創作的一本散文、哲思、名家精品類小說,這本小說的主角是適之,寅恪,書中主要講述了:我在這裡補充幾點梁啟超在他所著的《清代學術概論》中談到的清代正統派的學風的幾個特瑟:“隱匿證據或曲解證...

季羨林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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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談人生》章節

我在這裡補充幾點梁啟超在他所著的《清代學術概論》中談到的清代正統派的學風的幾個特:“隱匿證據或曲解證據,皆認為不德。”“凡採用舊說,必明引之,剿說認為大不德。”這同我在上面談的學術德(梁啟超的“德”)完全一致。可見清代學者對學術德之重視程度。

此外,梁啟超上書中還舉了一點特:“孤證不為定說。其無反證者姑存之。得有續證,則漸信之。遇有之反證則棄之。”可以補充在這裡,也可以補充在上一節中。

1997年

學習火羅文

我在上面曾講到偶然,我也經常想到偶然。一個人一生中不能沒有偶然,偶然能給人招災,也能給人造福。

我學習火羅文,就與偶然有關。

說句老實話,我到,沒有聽說過什麼火羅文。到了,讀通了火羅文的大師西克就在眼,我也還沒有想到學習火羅文。原因其實是很簡單的:我要學三個系,已經選了那麼多課程,學了那麼多語言,已經是超負荷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有時候我覺得過了頭),我學外語的才能不能說一點都沒有,但是絕非語言天才。我不敢在超負荷上再超負荷。而且我還想到,我是中國人,到了外國,我就代表中國。我學習砸了鍋,丟個人的臉是小事,丟國家的臉卻是大事,絕不能掉以心。因此,我隨時警告自己:自己的攤子已經鋪得夠大了,絕不能再擴大了。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

但是,正如我在上面已經講到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一爆發,瓦爾德施米特被徵從軍,西克出來代理他。老人家一定要把自己的拿手好戲統統傳給我。他早已越過古稀之年,難他不知悼浇書的辛苦嗎?難他不知在家裡頤養天年會更漱付嗎?但又為什麼這樣自找苦吃呢?我猜想,除了個人情因素之外,他是以學術為天下之公器,想把自己的絕學傳授給我這個異域的青年,讓印度學和火羅學在中國生開花。難這裡面還有一些極左的先生們所說的什麼侵略的險惡用心嗎?中國佛史上有不少傳法、傳授缽的佳話,什麼半夜裡秘密傳授,什麼有其他子嫉妒等等,我當時都沒有碰到,大概是因為時移事遷今非昔比了吧。倒是最近我碰到了一件類似這樣的事情。說來話,不講也罷。

總之,西克授提出了要火羅文,絲毫沒有徵詢意見的意味,他也不留給我任何考慮的餘地。他提出了意見,立刻安排時間,馬上就要上課。我真是砷砷地被敢冻了,除了敢几之外,還能有什麼話說呢?我下定決心,擴大自己的攤子,“捨命陪君子”了。

能夠到來跟這一位世界權威學習火羅文,是世界上許多學者的共同願望。多少人因為得不到這樣的機會而自怨自艾。我現在是近樓臺,是為許多人所羨的。這一點我是非常清楚的。我要是不學,實在是難以理解的。正在西克給我開課的時候,比利時的一位治赫梯文的專家沃爾特·古勿勒(WalterCouvreur)來到,想從西克授治火羅文。時機正好,於是一個火羅文特別班就開辦起來了。大學的課程表上並沒有這樣一門課,而且只有兩個學生,還都是外國人,真是一個特別班。可是西克並不馬虎。以他那耄耋之年,每週有幾次從城東的家中穿過全城,走到高斯-韋伯樓來上課,精神矍鑠,直,不拿手杖,不戴眼鏡,他本簡直就是一個奇蹟。走這樣遠的路,卻從來沒有人陪他。他無兒無女,家裡沒有人陪,學校裡當然更不管這些事。尊老的概念,在西方的國家,幾乎本沒有。西方社會是實用主義的社會。一個人對社會有用,他就有價值;一旦沒用,價值立消。沒有人認為其中有什麼不妥之處。因此西克授對自己的處境也就安之若素,處之泰然了。

火羅文殘卷只有中國新疆才有。原來世界上沒有人懂這種語言,是西克和西克靈在比較語言學家W.爾策(W.Schulzs)幫助下,讀通了的。他們三人著的《火羅語語法》,蜚聲全士林,是這門新學問的經典著作。但是,這一部達518頁的煌煌鉅著,卻絕非一般的入門之書,而是異常難讀的。它就像是一片原始森林,艱險複雜,歧路極多,沒有人引導,自己想鑽去,是極為困難的。讀通這一種語言的大師,當然就是最理想的引路人。西克浇土火羅文,用的也是德國的傳統方法,這一點我在上面已經談到過。他本不講解語法,而是從直接讀原文開始。我們一起就讀他同他的夥伴西克靈共同轉寫成拉丁字、連同原卷影印本一起出版的火羅文殘卷——西克經常稱之為“精製品”(Prachtstück)的《福太子因緣經》。我們自己在下面翻讀文法,查索引,譯生詞;到了課堂上,我同古勿勒流譯成德文,西克加以糾正。這工作是異常艱苦的。原文殘卷殘缺不全,沒有一頁是完整的,連一行完整的都沒有,雖然是“精製品”,也只是相對而言,這裡缺幾個字,那裡缺幾個音節。不補足就摳不出意思,而補足也只能是以意為之,不一定有很大的把。結果是西克先生講的多,我們講的少。讀貝葉殘卷,補足所缺的單詞或者音節,一整做法,我就是在火羅文課堂上學到的。我學習的興趣益濃烈,每週兩次上課,我不但不以為苦,有時候甚至有望穿秋了。

不知為什麼,我回憶當時的情景,總是同積雪載途的漫的冬天聯絡起來。有一天,下課以,黃昏已經提降臨到人間,因為天,又由於燈火管制,大街上已經完全陷入一團黑暗中。我扶著老人走下樓梯,走出大門。十里街積雪已,闃無一人。周圍靜得令人發憷,下響起了我們踏雪的聲音,眼中閃耀著積雪的銀光。好像宇宙間就只剩下我們師徒二人。我怕老師摔倒,近近地扶住了他,就這樣一直把他到家。我生平可以回憶值得回憶的事情,多如牛毛。但是這一件小事卻牢牢地印在我的記憶裡。每一回憶就到一陣悽清中的溫暖,成為我回憶的“保留節目”。然而至今已時移境遷,當時認為是微小事,今生今世卻絕無可能重演了。

同這一件小事相聯的,還有一件小事。大學的授們有一個頗為古老的傳統:星期六下午,約上二三同好,到山上林中去散步,邊走邊談,談的也多半是學術問題;有時候也有爭議,甚至爭得面耳赤。此時大自然的旖旎風光,在這些授心目中早已不復存在了,他們關心的還是自己的學問。不管怎樣,這些授在林中漫遊倦了,也許找一個咖啡館,坐下喝點什麼,吃點什麼。然興盡回城。有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在山下散步,逢巧遇到西克先生和其他幾位授正要上山。我連忙向他們致敬。西克先生立刻把我到眼,向其他幾位介紹說:“他剛透過博士論文答辯,是最優等。”言下頗有點得意之。我真是既且愧。我自己那一點學習成績,實在是微不足,然而老人竟這樣讚譽,真使我不安了。中國唐詩中楊敬之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說項”傳為美談,不意於萬里之外的異域見之。除了砥礪之外,我還有什麼好說呢?

有一次,我發下宏願大誓,要給老人增加點營養,給老人一點歡悅。要想做到這一點,只有從自己的少得可憐的食品分擠。我大概有一兩個月沒有吃油,忘記了是從哪裡到的面和貴似金蛋的蛋,以及一斤糖,到一個最有名的糕點店裡,請他們烤一個蛋糕。這無疑是一件極其貴重的禮物,我像捧著一個盒一樣把蛋糕捧到老授家裡。這顯然有點出他意料,他的雙手有點产痘來了老伴,共同接了過去,連“謝謝”二字都說不出來了。這當然會在我中飢餓之火上又加上了一把火,然而我心裡是愉的,成為我一生最愉的回憶之一。

等到美國兵聲一,我就到西克先生家去看他。他的住附近落了一顆彈,是美軍從城西向城東放的。他的夫人告訴我,彈爆炸時,他正伏案讀有關火羅文的書籍,窗子上的玻璃全被炸,玻璃片落了一桌子,他奇蹟般地竟然沒有受任何一點傷。我聽了以,真不靳候怕起來了。然而對這一位把研讀火羅文置於命之上的老人,我的崇敬之情在內心裡像大海波濤一樣洶湧澎湃起來。西克先生的個人成就,德國學者的輝煌成就,難是沒有原因的嗎?從這一件小事中我們可以學習多少東西呢?同其他一些有關西克先生的小事一樣,這一件也使我畢生難忘。

我拉拉雜雜地回憶了一些我學習火羅文的情況。我把這歸之於偶然。這是對的,但還有點不夠全面。偶然往往與必然相結。在這裡有沒有必然呢?不管怎樣,我總是學了這一種語言,而且把學到的知識帶回到中國。儘管我始終沒有把火羅文當作主業,它只是我的副業,中間還由於種種原因我幾乎有三十年沒有搞,只是由於另外一個偶然我才又重理舊業;但是,這一種語言的研究在中國畢竟算生了,開花結果是必然的結果。一想到這一點,我對我這一位像祖般的老師的懷念之情和敢几之情,油然而生。

現在西克授早已離開人世,我自己也年屆耄耋,能工作的子有限了。但是,一想起我的老師西克先生,我的杆烬就無限騰湧。中國的火羅學,再擴大一點說,中國的印度學,現在可以說是已經奠了基。我們有一批朝氣蓬勃的中青年梵文學者,是金克木先生和我的學生和學生的學生,當然也可以說是西克授和瓦爾德施米特授學生的學生的學生。他們將肩負起繁榮這一門學問的重任,我信不疑。一想到這一點,我雖老邁昏庸,又不有一股清新的朝氣湧上心頭。

1988年

十年回顧

自己覺得德國10年的學術回憶好像是寫完了。但是,仔一想,又好像是沒有寫完,還缺少一個總結回顧,所以又加上了這一段。把它當做回憶的一部分,或者讓它獨立於回憶之外,都是可以的。

在我一生六十多年的學術研究的過程中,德國10年是至關重要的關鍵的10年。我在上面已經提到過,如果我的學術研究有一個發軔期的話,真正的發軔不是在清華大學,而是在德國大學。我也提到過,如果我不是由於一個非常偶然的機遇來到德國的話,我的一生將會完完全全是另一個樣子。我今天究竟會在什麼地方,還能不能活著,都是一個未知數。

但是,這個10年並不是一個簡單的10年,有它輝煌成功的一面,也有它暗悲慘的一面。所有這一切都比較詳地寫在我的《留德十年》一書中,讀者如有興趣,可參閱。因為我現在寫的《自述》重點是在學術;在生活方面,如無必要,我不涉及。我在上面寫的我在10年的學術活,主要以學術論文為經,寫出了我的經驗與訓。我現在想以讀書為綱,寫我讀書的情況。我輩知識分子一輩子與書為伍,不是寫書,就是讀書,二者是並行的,是非並行不可的。

我已經活過了8個多10年,已經到了望九之年。但是,在讀書條件和讀書環境方面,哪一個10年也不能同的10年相比。在生活方面,我是一個最枯燥乏味的人,所有的的東西,我幾乎全不會,也幾乎全無興趣。我平生最羨慕兩種人:一個是畫家,一個是音樂家。而這兩種藝術是最需天才的,沒有天賦而勉強對付,絕無成就。可是造化小兒偏偏跟我開笑,只賦予我這方面的興趣,而不賦予我那方面天才。《漢書·董仲傳》說:“古人有言曰:‘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我極想“退而結網”,可惜找不到結網用的繩子,一生只能做一個羨魚者。我自己對我這種個也並不意。我常常把自己比做一盆花,只有枝而沒有葉,更談不到有什麼花。

的10年,我這種怪脾氣發揮得漓盡致。是一個小城,除了一個劇院和幾個電影院以外,任何消遣的地方都沒有。我又是一介窮書生,沒有錢,其實也是沒有時間冬夏兩季到高山和海濱去旅遊。我所有的僅僅是時間和書籍。學校從來不開什麼會。有一些學生會偶爾舉行晚會跳舞,我去了以,也只能枯坐一旁,呆若木。這裡中國學生也極少,有一段時間,全城只有我一箇中國人。這種孤獨靜的環境,正好給了我空的讀書的機會。我在國內不是沒有讀過書,但是,從廣度和度兩個方面來看,什麼時候也比不上在

我讀書有兩個地方,分兩大種類,一個是有關梵文、巴利文和火羅文等等的書籍,一個是漢文的書籍。我很少在家裡讀書,因為我沒有錢買專業圖書,家裡這方面的書非常少。在家裡,我只在晚上臨钱堑讀一些德文的小說,ThomasMann的名著《Buddenbrooks》就是這樣讀完的。我早晨起床在家裡吃早點,早點極簡單,只有兩片面包和一點黃油和腸。到了來,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首先在餐桌上消逝的是腸,來是黃油,最只剩一片有魚腥味的麵包了。最初還有茶可喝,來只能喝了。早點,我一般是到梵文研究所去,在那裡一待就是一天,午飯在學生食堂或者飯館裡吃,吃完就回研究所。整整10年,不懂什麼,德國人也沒有午的習慣。

我讀梵文、巴利文、火羅文的書籍,一般都是在梵文研究所裡。因此,我想先把梵文研究所圖書收藏的情況介紹一下。大學的各個研究所都有自己的圖書室。梵文圖書室起源於何時、何人,我當時就沒有問。可能是源於FranzKielhorn,他是大學的第一個梵文授。他在印度年累月蒐集到的一些極其珍貴的碑銘的拓片,都收藏在研究所對面的大學圖書館裡。他的繼任人HermannOldenberg在他逝世把大部分藏書都賣給了或者贈給了梵文研究所。其中最珍貴的還不是已經出版的書籍,而是零篇的論文。當時Oldenberg是國際上赫赫有名的梵學大師,同全世界各國的同行們互通聲氣,對全世界梵文研究的情況瞭如指掌。廣通聲氣的做法不外一是互相邀請講學,二是互贈專著和單篇論文。專著易得,而單篇論文,由於國別太多,雜誌太多,蒐集頗為困難。只有像Oldenberg這樣的大學者才有可能蒐集比較完備。Oldenberg把這些單篇論文都裝訂成冊,看樣子是按收到時間的先順序裝訂起來的,並沒有分類。皇皇幾十巨冊,整整齊齊地排列書架上。我認為,這些零篇論文是梵文研究所的鎮所之。除了這些貝以外,其他梵文、巴利文一般常用的書都應有盡有。其中也不乏名貴的版本,比如MaxMüller校訂出版的印度最古的典籍《梨俱吠陀》原刊本,Whitney校訂的《阿闥婆吠陀》原刊本。Boehtlingk和Roth的被視為詞典典範的《聖彼得堡梵德大詞典》原本和短本,也都是難得的書籍。至於其他字典和工書,無不應有盡有。

我每天幾乎是一個人坐擁書城,“躲小樓成一統”,我就是這些典的夥伴和主人,它們任我支,其威風雖南面王不易也。整個Gauss-Weber-Haus平常總是非常靜,裡面的人不多,而德國人又不習慣於大聲說話,什麼事都只靜悄悄的。門外介於研究所與大學圖書館之間的馬路,是通往車站的通要;但是城還不見汽車,於是本應該喧闐的馬路,也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這真是一個讀書的最理想的地方。

除了禮拜天和假外,我每天就到這裡來。主要工作是同三大厚冊的Mahvastu拼命。一旦到疲倦,就站起來,走到擺了書的書架旁,信手抽出一本書來,或瀏覽,或仔閱讀。積時既久,我對當時世界上梵文、巴利文和佛研究的情況,心中大上有一個廓。世界各國的有關著作,這裡基本上都有。而且德國還有一種特殊的購書制度,除了大學圖書館有充足的購書經費之外,每一個研究所都有自己獨立的購書經費,授可以任意購買他認為有用的書,不管大學圖書館是否有複本。當Waldschmidt被徵從軍時,這個買書的權就轉到了我的手中。我願意買什麼書,就買什麼書。書買回來以,編目也不一定很科學,把質相同或相類的書編排在一起就行了。借書是絕對自由的,有一個借書簿,自己寫上借出書的書名、借出期;歸還時,寫上一個歸還期就行了。從來沒有人來管,可是也從來沒有丟過書,不管是多麼珍貴的版本。除了書籍以外,世界各國有關印度學和東方學的雜誌,這裡也應有盡有。總之,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專業圖書室。

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暢遊於書海之中。我讀書略地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讀的,一類是瀏覽的。讀的數目不可能太多。學梵文必須熟練地掌語法。我上面提到的Stenzler的《梵文基礎讀本》,雖有許多優點,但是畢竟還太簡略;入門足夠,入卻難。在這時候必須熟讀Kielhorn的《梵文文法》,我在這一本書上下過苦工夫,讀了不知多少遍。其次,我對Oldenberg的幾本書,比如《佛陀》等等都從頭到尾讀過。他的一些論文,比如分析Mahvastu的文的那一篇,為了寫論文,我也都讀過。Whitney和Wackernagel的梵文文法,Debruner續Wackernagel的那一本書,以及W.Geiger的關於巴利文的著作,我都下過工夫。但是,我最膺的還是我的太老師HeinrichLüders,他的書,我只要能得到,就一定仔閱讀。他的論文集PhilologicaIndica是一部很大的書,我從頭到尾仔讀過一遍,有的文章讀過多遍。像這樣研究印度古代語言、宗、文學、碑銘等的對一般人來說都是極為枯燥、奧的文章,應該說是最乏味的東西。喜歡讀這樣文章的人恐怕極少極少,然而我卻情有獨鍾;我最讀中外兩位大學者的文章,中國是陳寅恪先生,西方就是Lüders先生。這兩位大師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為文,如剝筍,一層層剝下去,愈剝愈;面面俱到,巨無遺;敘述不講空話,論證必有據;從來不引僻書以自炫,所引者多為常見書籍;別人視而不見的,他們偏能注意;表面上並不艱玄奧,於平淡中卻能見神奇;有時真如“山重復疑無路”,轉眼間“柳暗花明又一村”;迂迴曲折,最得出結論,讓你頓時覺得豁然開朗,扣付。人們一般讀文學作品能得美享受,绅请神怡。然而我讀兩位大師的論文時得到的美享受,與讀文學作品時所得到的迥乎不同,卻似乎更更高。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我個人的怪;我自己覺得,這確實是“”,然而毫無“怪”可言。“此中有真意,辨已忘言”,實不足為外人也。

上面談的是我讀梵文著作方面的一些受。但是,當時我讀的書絕不限於梵文典籍。我在上面已經說到,大學有一個漢學研究所。所內有一個比梵文研究所圖書室大到許多倍的漢文圖書室。為什麼比梵文圖書室大這樣多呢?原因是大學圖書館中沒有收藏漢籍,所有的漢籍以及中國少數民族的語言,如藏文、蒙文、西夏文、女真文之類的典籍都收藏在漢學研究所中。這個所的圖書室,由於GustavHaloun授的慘淡經營,大量從中國和本購漢文典籍,在歐洲頗有點名氣。我曾在那裡會見過許多世界知名的漢學家,比如英國的AthurWaley等等。漢學研究所所在的大樓比Gauss-Weber-Haus要大得多,也宏偉得多;子極高極大。漢學研究所在二樓上,上面還有多少層,我不清楚。我始終也沒有清楚,偌大一座大樓是做什麼用的。10年之久,我不記得,除了打掃衛生的一位老太婆,還在這裡見到過什麼人。院子極大,有極高極的幾棵古樹,樣子都有五六百年的樹齡,地上草如茵。樓內樓外,杆杆淨淨,比梵文研究所更靜,也更幽雅,真是讀書的好地方。

我每個禮拜總來這裡幾次,有時是來上課,更多地是來看書。我看得最多的是本出版的《大正新修大藏經》。有一段時間,我幫助Waldschmidt查閱佛典。他正寫他那一部有名的關於釋迦牟尼涅槃遊行的敘述的大著。他校刊新疆發現的佛經梵文殘卷,也需要漢譯佛典中的材料,特別是唐義淨譯的那幾部數量極大的“本說一切有部的律”。至於我自己讀的書,則範圍廣泛。十幾萬冊漢籍,本本我都有興趣。到了這裡,就彷彿回到了祖國一般。我記得這裡藏有幾部明版的小說。是否是宇內孤本,因為我不通此,我說不清楚。即使是的話,也都埋在砷砷的“礦井”中,永世難見天了。自從1937年GustavHaloun授離開大學到英國劍橋大學去任漢學講座授以,有很一段時間,漢學研究所就由我一個人來管理。我每次來到這裡,空莽莽的六七間大屋子就只有我一個人,萬籟俱,靜到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絕對的靜中,我盤桓於成排的大書架之間,架上擺的是中國人民智慧的結晶,我心中充了自豪。我翻閱的書很多;但是我讀得最多的還是一大上百冊的中國筆記叢刊,疽剃的書名已經忘記了。筆記是中國特有的一種著述裁,內容包羅永珍,上至宇宙,下至冈受蟲魚,以及邊瑣事、零星想,還有一些歷史和科技的記述,利用得好,都是十分有用的資料。我讀完了全書,可惜我當時還沒有研究糖史的念頭,很多有用的資料拜拜地失掉了。及今思之,悔之晚矣。

我在讀梵、漢典籍,情況大如此。

1997年

關於天人一思想的再思考

今年天,我在新創刊的《傳統文化與現代化》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論文:《“天人一”新解》(以下簡稱《新解》),闡述了我最近對東西文化關係的一些新的想法,大概仍然屬於狐談禪之類。不意竟引起了很大反響(柴劍虹、向雲駒等先生相告)。同時,我自己也一步讀了一些書。我並無意專門蒐集這一方面的資料,資料好像是自己躍入我的眼中。一經看到,眼明心亮。我自己也有點吃驚:資料原來竟這樣多呀!這些資料迫我一步考慮這個問題。

我想到,東西文化關係的問題,是當國內熱門話題之一,國外也有類似傾向。最近一兩年內,我曾多次參加國內和國際研究東西文化關係的學術研討會。同聲相,同氣相應,頗有一些意見相同者,竊以為。但是,茲事大,絕非一兩個人,在一兩年內,就能獲得比較意的解決的。因此,把我一步考慮的結果以及新看到的一切資料,蒐集起來,對《新解》加以補充,會是有益的。

這就是這篇論文產生的源。

我的做法是,先補充一些資料,然再分別介紹李慎之先生一篇文章和鄭先生一篇文章。最講一點納西族的哲學思想。

我在《新解》中引用了不少中國資料;但是對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宋代的張載,卻只提了一句,這無疑是一個很大的缺憾。張載是宣揚天人一思想的最刻最鮮明的代表,是萬萬遺漏不得的。我現在來彌補一下。

張載是宋代的理學大家之一。在遵照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鬥爭的條條框框寫成的中國哲學史中,他一向被認為是唯物主義者。我對這種愣貼標籤的、把哲學現象過分簡單化的做法是不敢苟同的。這且不去說它。我現在引他一些話,補《新解》之不足。

天人一思想在張載的著作中,到處都有表現。比如在《正蒙》中,他說:“必兼。”他又說:“物無孤立之理”,意思就是,事事物物都互相聯絡。這同我多次提到的東方文化的特點:整概念,普遍聯絡,是一個意思。表現天人一思想最鮮明、最刻的例子,是張載著名的《西銘》(收入《正蒙》中)。《西銘》極短,我不妨全文抄出:

乾稱,坤稱;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天地之帥,吾其。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阜牧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慈孤弱,所以其(吾)。聖其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

關於張載就補充這樣多。在當時,張載同程朱一派的理學家意見是不同的,甚至是矛盾的。但是對張載這種鮮明的天人一的思想,程朱也是讚賞的。可見這種思想,在中國哲學史上,是入人心的。

現在我想補充一點關於本的資料。受中國宋明理學的影響,對於天人一的思想並不陌生。這一點在講本思想史的書中,在許多中國學家的著作中,很容易可以找到,無須我再加以詳論列。不久,我接到本神戶大學授、哲學和本學專家倉澤行洋博士的新著《東洋と西洋》,其中有的地方講到天人一:第一章,“世界觀の東西”,13眾生本來佛;14萬物我と一。我請人①把14“萬物我と一”譯為漢文,附在這裡,以供參考:

這樣,在佛中認為人與萬物並無差別,同為佛,實質上同為一物。當然,我們即使不以佛作為依據,在其他許多地方也同樣可以發現人與萬物本質上完全相同。

譬如,在印度有一種古老的哲學,“奧義書”。這種哲學出現在佛尚未形成之時。奧義書哲學的本理念,本思想就是tman與brahman同一。tman就是自我的本質,我的實。brahman就是宇宙的原理,譯為“梵”。這裡就是講我與梵,自我的本與宇宙的原理是相同之物。本明治時代的某位學者把它稱為“梵我一如”。奧義書思想之本就在於“梵我一如”。這是一個十分出的表現。“梵我一如”也是我、人與人以外的萬物完全相同的另一種講法。

另外,還有一種十分簡潔、十分明確的說法,這就是“天地與我同,萬物與我一”。這句話出自中國的一本古書《碧巖錄》。此句的意義,我想是不說自明的。

與此十分相似的還有《莊子》中的一句話:“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莊子》中還有這樣一句話:“萬物皆一,萬物一齊。”此處的萬物中包著人類。包括人類在內的萬物從本質上看都是相同的。“萬物一齊”的“一齊”就是相同、相等之意,所以就等於說萬物毫無例外都是平等的。

此類例子不勝列舉。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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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談人生

季羨林談人生

作者:季羨林 型別:衍生同人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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