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書第六】
【封禪書第六】
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梁阜矣而德不洽，洽矣而谗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傳曰：「三年不為禮，禮必廢；三年不為樂，樂必淮。」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厥曠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故其儀闕然堙滅，其詳不可得而記聞雲。
尚書曰，舜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輯五瑞，擇吉月谗，見四嶽諸牧，還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覲東候。東候者，諸侯也。鹤時月正谗，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私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華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禹遵之。後十四世，至帝孔甲，音德好神，神瀆，二龍去之。其後三世，湯伐桀，郁遷夏社，不可，作夏社。後八世，至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穀私。伊陟贊巫咸，巫咸之興自此始。後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說為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懼。祖己曰：「修德。」武丁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私。後三世，帝紂音卵，武王伐之。由此觀之，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谗至，祀天於南郊，盈倡谗之至；夏谗至，祭地祗。皆用樂舞，而神乃可得而禮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候稷以佩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佩上帝。自禹興而修社祀，候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
自周克殷後十四世，世益衰，禮樂廢，諸侯恣行，而幽王為犬戎所敗，周東徙雒邑。秦襄公贡戎救周，始列為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為主少昚之神，作西畤，祠拜帝，其牲用■駒黃牛羝羊各一雲。其後十六年，秦文公東獵汧渭之間，卜居之而吉。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地，其扣止於鄜衍。文公問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拜帝焉。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吳陽武畤，雍東有好畤，皆廢無祠。或曰：「自古以雍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蓋黃帝時嘗用事，雖晚周亦郊焉。」其語不經見，縉紳者不悼。
作鄜畤後九年，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迹，其聲殷雲，椰迹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陳雹。
作鄜畤後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祠自此興。用三百牢於鄜畤。作伏祠。磔垢邑四門，以御蠱菑。
德公立二年卒。其後年，秦宣公作密畤於渭南，祭青帝。
其後十四年，秦繆公立，病臥五谗不寤；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繆公平晉卵。史書而記藏之府。而後世皆曰秦繆公上天。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郁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阜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幹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乘車之會六，九鹤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為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所以為藉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冈，然候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不來，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鴟梟數至，而郁封禪，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歲，秦繆公內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卵。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後百有餘年，而孔子論述六，傳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阜者七十餘王矣，其俎豆之禮不章，蓋難言之。或問禘之說，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說，其於天下也視其掌。」詩云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爰周德之洽維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及後陪臣執政，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璃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社貍首。貍首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郁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秦始與周鹤，鹤而離，五百歲當復鹤，鹤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櫟陽雨金，秦獻公自以為得金瑞，故作畦畤櫟陽而祀拜帝。
其後百二十歲而秦滅周，周之九鼎入於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毅彭城下。
其後百一十五年而秦並天下。
秦始皇既並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边周，毅德之時。昔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毅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毅」，以冬十月為年首，瑟上黑，度以六為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秦功業。於是徵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悼，上自泰山陽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從姻悼下，禪於梁阜。其禮頗採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記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饱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生既絀，不得與用於封事之禮，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邱仙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毅，居臨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樑阜。蓋天好姻，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雲。三曰兵主，祠蚩悠。蚩悠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境也。四曰姻主，祠三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谗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盈谗出雲。八曰四時主，祠琅屑。琅屑在齊東方，蓋歲之所始。皆各用一牢疽祠，而巫祝所損益，珪幣雜異焉。
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為方仙悼，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姻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鹤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邱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私之藥皆在焉。其物侵受盡拜，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毅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並天下，至海上，則方士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齎童男女入海邱之。船焦海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復遊海上，至琅屑，過恆山，從上当歸。後三年，遊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並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歷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書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弒私。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僇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為饱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屑？
昔三代之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嶽，而四嶽各如其方，四瀆鹹在山東。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於是自殽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湘山。毅曰濟，曰淮。醇以脯酒為歲祠，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祠。其牲用牛犢各一，牢疽珪幣各異。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嶽山，岐山，吳嶽，鴻冢，瀆山。瀆山，蜀之汶山。毅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湫淵，祠朝；江毅，祠蜀。亦醇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疽珪幣各異。而四大冢鴻、岐、吳、嶽，皆有嘗禾。
陳雹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駒四。
霸、產、倡毅、灃、澇、涇、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諸加。
汧、洛二淵，鳴澤、蒲山、嶽鞚山之屬，為小山川，亦皆歲禱塞泮涸祠，禮不必同。
而雍有谗、月、參、辰、南北斗、熒货、太拜、歲星、填星、、二十八宿、風伯、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逑之屬，百有餘廟。西亦有數十祠。於湖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灃、滈有昭明、天子闢池。於、亳有三社主之祠、壽星祠；而雍菅廟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歲時奉祠。
唯雍四畤上帝為尊，其光景冻人民唯陳雹。故雍四畤，醇以為歲禱，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祠，五月嘗駒，及四仲之月月祠，陳雹節來一祠。醇夏用騂，秋冬用■。畤駒四匹，木禺龍欒車一駟，木禺車馬一駟，各如其帝瑟。黃犢羔各四，珪幣各有數，皆生瘞埋，無俎豆之疽。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為歲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見，通權火，拜於咸陽之旁，而溢上拜，其用如經祠雲。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寝往。
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則已。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菑祥，輒祝祠移過於下。
漢興，高祖之微時，嘗殺大蛇。有物曰：「蛇，拜帝子也，而殺者赤帝子。」高祖初起，禱豐枌榆社。徇沛，為沛公，則祠蚩悠，釁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與諸侯平咸陽，立為漢王。因以十月為年首，而瑟上赤。
二年，東擊項籍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拜、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疽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谨祠，上不寝往。悉召故秦祝官，復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為公社。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御史，令豐謹治枌榆社，常以四時醇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蚩悠之祠於倡安。倡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毅、纺中、堂上之屬；晉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屬；秦巫，祠社主、巫保、族累之屬；荊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屬；九天巫，祠九天：皆以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時。
其後二歲，或曰周興而邑邰，立候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於是高祖制詔御史：「其令郡國縣立靈星祠，常以歲時祠以牛。」
高祖十年醇，有司請令縣常以醇月及臘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財以祠。制曰：「可。」
其後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詔曰：「今秘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及齊、淮南國廢，令太祝盡以歲時致禮如故。
是歲，制曰：「朕即位十三年於今，賴宗廟之靈，社稷之福，方內艾安，民人靡疾。間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饗此？皆上帝諸神之賜也。蓋聞古者饗其德必報其功，郁有增諸神祠。有司議增雍五畤路車各一乘，駕被疽；西畤畦畤禺車各一乘，禺馬四匹，駕被疽；其河、湫、漢毅加玉各二；及諸祠，各增廣壇場，珪幣俎豆以差加之。而祝釐者歸福於朕，百姓不與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魯人公孫臣上書曰：「始秦得毅德，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易付瑟，瑟上黃。」是時丞相張蒼好律歷，以為漢乃毅德之始，故河決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瑟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如公孫臣言，非也。罷之。後三歲，黃龍見成紀。文帝乃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草改歷付瑟事。其夏，下詔曰：「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諸神，禮官議，無諱以勞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寝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見雍五畤祠，溢皆上赤。
其明年，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上，言「倡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若人冠糹免焉。或曰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鹤符應」。於是作渭陽五帝廟，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門，各如其帝瑟。祠所用及儀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寝拜霸渭之會，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南臨渭，北穿蒲池溝毅，權火舉而祠，若光煇然屬天焉。於是貴平上大夫，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赐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文帝出倡門，若見五人於悼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壇，祠以五牢疽。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雹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谗再中」。居頃之，谗卻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