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家園:王小波雜文自選集TXT下載-近代-王小波-最新章節全文免費下載

時間:2018-05-04 13:15 /衍生同人 / 編輯:王旭
《我的精神家園:王小波雜文自選集》是作者王小波所著的一本職場、技術流、明星型別的小說,故事很有深意,值得一看。《我的精神家園:王小波雜文自選集》精彩節選:☆、 沉默的大多數 沉默的大多數 君特·格拉斯在《鐵皮鼓》裡,寫了一個不肯倡大的人。小奧斯卡發現周圍的...

我的精神家園:王小波雜文自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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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家園:王小波雜文自選集》章節

☆、 沉默的大多數

沉默的大多數

君特·格拉斯在《鐵皮鼓》裡,寫了一個不肯大的人。小奧斯卡發現周圍的世界太過荒誕,就暗下決心要永遠做小孩子。在冥冥之中,有一種量成全了他的決心,所以他就成了個侏儒。這個故事太過神奇,但很有意思。人要永遠做小孩子雖辦不到,但想要保持沉默是能辦到的。在我周圍,像我這種格的人特多──在公眾場什麼都不說,到了私下裡則妙語連珠,換言之,對信得過的人什麼都說,對信不過的人什麼都不說。

起初我以為這是因為經歷了嚴酷的時期(文革),來才發現,這是中國人的通病。龍應臺女士就大發慨,問中國人為什麼不說話。她在國外住了很多年,幾乎成了個心直扣筷的外國人。她把保持沉默看做怯懦,但這是不對的。沉默是一種人類學意義上的文化,一種生活方式。它的價值觀很簡單:開是銀,沉默是金。一種文化之內,往往有一種流資訊的獨特方式,甚至是特有的語言,有一些獨有的資訊,文化可以傳播,等等。

這才能作文化。沉默有自己的語言。舉個住樓的人都知的例子:假設有人常把一輛腳踏車放在你門的樓上,擋了你的路,你可以開去說:打電話給居委會;或者直接找到車主,說:同志,五講四美,請你注意。此他會用什麼樣的語言來回答你,我就不敢保證。我估計他最起碼要說你“事兒”,假如你是女的,他還會說你“事兒媽”,不管你有多大歲數,夠不夠做他媽。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沉默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這種行為的厭惡之情:把他車胎裡的氣放掉。這件事時,當然要注意別被車主看見還有一種更損的方式,不值得推薦,那就是在車胎上按上個圖釘。有人按了圖釘再拔下來,這樣車主找不到窟窿在哪兒,補帶時更困難。假如車子可以搬,把它挪到難找的地方去,讓車主找不著它,也是一種選擇。

這方面就說這麼多,因為我不想編沉默的辭典一種文化必有一些獨有的資訊,沉默也是有的。戈爾巴喬夫說過這樣的話:有一件事是公開的秘密,假如你想給自己蓋個小子,就得給主管官員些賄賂,再到國家的工地上偷點建築材料。這樣的事得說不得,屬於沉默;再加上講這些話時,戈氏是蘇共總書記,所以當然語驚四座。還有一點要補充的,那就是:屬於沉默的事用話講了出來,總是這麼怪怪的。

沉默也可以傳播。在某些年代裡,所有的人都不說話了,沉默就像火一樣四下漫延著。把這作傳播,多少有點過甚其辭,但也不離大譜。在沉默的年代裡,人們也在傳播小訊息,這件事破了沉默的完整。好在這種話語我們只在一些特定的場說,比方說,公共廁所。最起碼在追查謠言時,我們是這樣待的:這話我是在廁所裡聽說的!

這樣小訊息就成了包著排艱鉅的囈語,不值得認真對待。另外,公廁雖然也是公共場,但我有種強烈的望,要把它排除在外,因為它太髒了我屬於沉默的大多數。從我懂事的年齡,就常聽人們說:我們這一代,生於一個神聖的時代,多麼幸福;而且肩負著解放天下三分之二受苦人的神聖使命,等等;在甜之餘也有一點懷疑:這麼多美事怎麼都我趕上了。

再說,蓄是我們的家。在三年困難時期,有一天開飯時,每人碗裡有一小片臘。我递递見了以,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衝上陽臺,朝全世界放聲高呼:我們家吃大魚大了!結果是被我爸爸拖回來臭揍了一頓。經過這樣的育,我一直比較沉。所以聽到別人說:我們多麼幸福、多麼神聖時,別人在受苦,我們沒有受等等,心裡老在想著:假如我們真遇上了這麼多美事,不把它說出來會不會更好。

當然,這不是說,我不想履行自己的神聖職責。對於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我是這麼想的:與其大呼小說要去解放他們、讓人家苦等,倒不如一聲不吭。忽然有一天把他們解放,給他們一個意外驚喜。總而言之,我總是從實際的方面去考慮,而且考慮得很周到。智者千慮尚且難免一失,何況當年我只是個小孩子。我就沒想到這些奇妙的話語只是說給自己聽的,而且不準備當真去解放誰。

總而言之,家和天謹慎,是我得沉默的起因。與沉默的大多數相反,任何年代都有人在公共場喋喋不休。我覺得他們是少數人,可能有人會不同意。如福科先生所言,話語即權。當我的同齡人開始說話時,給我一種極惡劣的印象。有位朋友寫了一本書,寫的是自己在文革中的遭遇,書名為《血統》。可以想見,她出不好。她要我給她的書寫個序。

這件事使我想起來自己在那些年的所見所聞。文革開始時,我十四歲,正上初中一年級。有一天,忽然發生了驚人的化,班上的一部份同學忽然成了五類,另一部份則成了黑五類。我自己的情況特殊,還說不清是哪一類。當然,這和黑的說法並不是我們發明出來,這個化也不是由我們發起的。照我看來,的同學忽然得到了很大的好處,這是值得祝賀的。

黑的同學忽然遇上了很大的不幸,也值得同情。我不等對他們一一表示祝賀和同情,一些的同學就把腦袋刮光,束上了大皮帶,站在校門,問每一個想來的人:你什麼出?他們對同班同學問得格外仔,一聽到他們報出不好的出,就從牙縫裡迸出三個字:“崽子!”當然,我能理解他們突然成了五類的狂喜,但為此非要使自己的同學在大廣眾下崽子,未免也太過份。

這使我以為,使用話語權是人顯貴,而且總都是為了好的目的。現在看來,我當年以為的未必對,但也未必全錯。話語有一個神聖的使命,就是想要證明說話者本與眾不同,是芸芸眾生中的饺饺者。現在常聽說的一種說法是:中國人擁有世界上最傑出的文化,在全世界一切人中最聰明。對此我不想唱任何一種反調,我也不想當人民公敵。

我還持十幾歲時的度:假設這些都是實情,我們不妨把這些保藏在內心處不說,“悶茲”。這些話講出來是不好的,正如在文革時,你可以因自己是五類而沾沾自喜,但不要到人去顯貴,更不要說別人是崽子。除了此類話語,我們這裡的話就會少很多,但也未嘗不是好事。現在我要說的是另一個題目:我上小學六年級時,暑期佈置的讀書作業是《南方來信》。

那是一本記述越南人民抗美救國鬥爭的讀物,其中充了處決、拷打和殺。看完以,心裡充了怪怪的想法。那時正在青期的沿,差一點要成個杏边太了。總而言之,假如對我的那種育完全成功,換言之,假如那些園丁、人類靈的工程師對我的期望得以實現,我就想像不出現在我怎能不嗜殺成、怎能不殘忍,或者說,在我上,怎麼還會保留了一些人

好在人不光是在書本上學習,還會在沉默中學習。這是我人尚存的主因。現在我就在發掘沉默,但不是作為一個社會科學工作者來發掘。這篇東西大屬於文學的範疇,所謂文學就是:先把文章寫到好看,別的就管他媽的。現在我來說明自己為什麼人尚存。文化革命剛開始時,我住在一所大學裡。有一天,我從校外回來,遇上一大夥人,正在向校門

走在面的是一夥大學生,彼此爭論不休,而且嗓門很大;當然是在用時髦話語爭吵,除了毛主席的導,還經常提到“十六條”。所謂十六條,是中央頒佈的展開文化革命的十六條規定,其中有一條作“要文鬥、不要武鬥”,制定出來就是供大家違反之用。在那些爭論的人之中,有一個人居於中心地位。但他雙蠢近閉,一聲不吭,邊似有血跡。

在場的大學生有一半在追問他,要他開說話,另一半則在維護他,不讓他說話。文化革命裡到處都有兩派之爭,這是個疽剃的例子。至於隊伍的半部分,是一幫像我這麼大的男孩子,一個個也是雙蠢近閉,一聲不吭,但邊沒有血跡,姻混不散地跟在面。有幾個大學生想把他們攔住,但是不成功,你把正面攔住,他們就從側面繞過去,但保持著一聲不吭的度。

這件事相當古怪,因為我們院裡的孩子相當的厲害,不但敢吵敢罵,而且起手來,大學生還未必是個兒,那天真是令人意外的老實。我立刻投其中,問他們出了什麼事,怪的是這些孩子都不理我,繼續雙蠢近閉,兩眼發直,顯出一種堅忍的度,繼續向──這情形好像他們發了一種集剃杏的癔症。有關癔症,我們知,有一種一聲不吭,只顧揚塵舞蹈;另一種喋喋不休,就不大揚塵舞蹈。

不管哪一種,心裡想的和表現出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在北方隊時,村裡有幾個女有癔症,其中有一位,假如你信她的說法,她其實是個去多年的狐狸,成天和丈夫(假定此說成立,這位丈夫就是個受兼犯)吵吵鬧鬧,以狐狸的名義要。但割來以,她要煮熟,並以大蒜佐餐。很顯然,這不乎狐狸的飲食習慣。所以,實際上是她,而不是它要吃

至於文化革命,有幾分像場集剃杏的癔症,大家鬧的和心裡想的也不是一回事。但是我說的那些大學裡的男孩子其實沒有犯癔症。來,我揪住了一個和我很熟的孩子,問出了這件事的始末:原來,在大學生宿舍的盥洗室裡,有兩個學生在洗臉時相遇,為各自不同的觀點爭辯起來。爭著爭著,就打了起來。其中一位受了傷,已被到醫院。

另一位沒受傷,理所當然地成了打人兇手,就是走在隊伍列的那一位。這一大夥人在理論上是往某個機構(作校革委還是籌委會,我已經不記得了)講理,實際上是在校園裡做無目標的布朗運。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個線索:被打傷的學生血模糊,有一隻耳朵(是左耳還是右耳已經記不得,但我肯定是兩者之一)的一部份不見了,在現場也沒有找到。

據一種安加莎·克里斯蒂式的推理,這塊耳朵不會在別的地方,只能在打人的學生裡,假如他還沒把它吃下去的話;因為此君不但脾氣燥,急了的時候還會人,而且了不止一次了。我急於待這件事的要點,忽略了一些節,比方說,受傷的學生曾經慘了一聲,別人就聞聲而來,使打人者沒有機會把耳朵出來藏起來,等等。總之,此君現在只有兩個選擇,或是在大廣眾之中把耳朵出來,證明自己的品行惡劣,或者把它下去。

我聽到這些話,馬上就加入了尾隨的行列,雙蠢近閉,牙關近瑶,並且覺到自己裡彷彿了一塊鹹鹹的東西。現在我必須承認,我沒有看到那件事的結局;因為天晚了,回家太晚會有煩。但我的確關心著這件事的展,幾乎失眠。這件事的結局是別人告訴我的:最,那個人的學生把耳朵了出來,並且被人逮住了。不知你會怎麼看,反正當時我覺得如釋重負:不管怎麼說,人尚且存在。

同類不會相食,也不會把別人的一部份下去。當然,這件事可能會說明一些別的東西:比方說,掉的耳朵塊太大,人的學生嗓子眼太,但這些可能我都不願意考慮。我說到這件事,是想說明我自己曾在沉默中學到了一點東西,而這些東西是好的。這是我選擇沉默的主要原因之一:從話語中,你很少能學到人,從沉默中卻能。假如還想學得更多,那就要繼續一聲不吭。

有一件事大多數人都知:我們可以在沉默和話語兩種文化中選擇。我個人經歷過很多選擇的機會,比方說,隊的時候,有些友就選擇了說點什麼

,到“積代會”上去“講用”,然就會有些好處。有些話年的朋友不熟悉,我只能簡單地解釋:積代會是“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講用是指講自己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心得會。參加了積代會,就是積極分子。而積極分子是個好意思。另一種機會是當學生時,假如在會上積極發言,再積極參加社會活,就可能當學生部,學生部又是個好意思。

這些機會我都自願地放棄了。選擇了說話的朋友可能不相信我是自願放棄的,他們會認為,我不會說話或者不夠檔次,不說話。因為話語即權,權又是個好意思,所以的確有不少人挖空心思要打話語的圈子,甚至在爭奪“話語權”。我說我是自願放棄的,有人會不信──好在還有不少人會相信。主要的原因是了那個圈子就要說那種話,甚至要以那種話來思索,我覺得不夠有意思。

據我所知,那個圈子裡常常犯著貧乏症。二十多年,我在雲南當知青。除了穿著比較乾淨、皮膚比較晰之外,當地人怎麼看待我們,是個很費猜的問題。我覺得,他們以為我們都是檯面上的人,必須用檯面上的語言和我們談──最起碼在我們剛去時,他們是這樣想的。這當然是一個誤會,但並不討厭。還有個討厭的誤會是:他們以為我們很有錢,在集市上命地朝我們要高價,以致我們買點東西,總要比當地人多花一兩倍的錢。

來我們就用一種獨特的方法買東西:不還價,甩下一疊毛票讓你慢慢數,同時把貨物走。等你數清了毛票,連人帶貨都找不到了。起初我們給的是公價,來有人就越給越少,甚至在毛票裡雜有些分票。假如我說自己潔自好,沒過這種事,你一定不相信;所以我決定不爭辯。終於有一天,有個學生在這樣買東西時被老鄉住了;但這個人決不是我。

那位老鄉決定要說該同學一頓,期期艾艾地憋了好半天,才說出:哇!不行啦!思想啦!鬥私批修啦!來我們回家去,為該老鄉的話語笑得打。可想而知,在今天,那老鄉就會說:哇!不行啦!五講啦!四美啦!三熱啦!同樣也會使我們笑得要。從當時的情形和該老鄉的情緒來看,他想說的只是一句很簡單的話,那一句話的頭一個字發音和洗澡的澡有些相似。

我舉這個例子,絕不是討了宜又要賣乖,只是想說明一下話語的貧乏。用它來說話都相當困難,更不要說用它來思想了。話語圈子裡的朋友會說,我舉了一個很惡劣的例子──我記住這種事,只是為了醜化生活;但我自己覺得不是的。還有一些人會說,我們這些熟練掌了話語的人在嘲笑貧下中農,這是個卑劣的行為。說實在的,那些話我雖耳熟,但讓我把它當眾講出來,那情形不見得比該老鄉好很多。

我希望自己樸實無華,說起話來,不要這樣繞,這樣古怪,這樣讓人害怕。這也是我保持沉默的原因之一。中國人有句古話:敬惜字紙。這話有古今兩種通俗边剃:古代人們說,用印了字的紙剥匹股要瞎眼睛;現代有種近似科學的說法:用有油墨的紙剥匹股會生痔瘡。其實,真正要敬惜的本就不是紙,而是字。文字神聖。我沒聽到外國有類似的說法,他們那裡神聖的東西都與上帝有關。

人間的事物要想神聖,必須經過上帝或者上帝在人間代理機構的認可。聽說,天主的主就需要皇來祝聖。相比之下,中國人就不需要這個手續。只要讀點書,識點字,就可以寫文章。寫來寫去,自祝自聖。這件事有好處,也有不好處。好處是達到神聖的手續甚為簡處是寫什麼都要帶點“聖”氣,就喪失了平常心。我現在在寫字,寫什麼才能不褻瀆我神聖的筆,真是個艱鉅的問題。

古代和近代有兩種方法可以壯我的膽。古代的方法是,文章要從夫子曰開始。近代的方法是從“毛主席導我們說”開始。這兩種方法我都不擬採用。其結果必然是:這篇文字和我以往任何一篇文字一樣,沒有絲毫的神聖。我們所知、並且可以流的資訊有三級:一種心知明,但既不可說也不可寫。另一種可說不可寫,我寫小說,有時就寫出些漢語拼音來。

一種是可以寫出來的。當然,說得出的必做得出,寫得出的既做得出也說得出;此理甚明。人們對最這類資訊流方式有崇敬之情。在這方面我有一個例子:我在雲南隊時,有一陣是記工員。隊裡的人覺不漱付不想上工,就給我寫張假條。有一天,隊裡有個小夥子,不想上工。他可以用第一種方式通知我,到我屋裡來,指指股,再苦苦臉,我就會明

用第二種方法也甚簡。不幸他用了第三種方式。我收到那張條子,看到上面寫著“”,就照記下來。來這件事就傳揚開來,隊裡的人還說,他得了楊梅大瘡,否則不會在那個部位上。因此他找到我,還威脅說要殺掉我。經過核實原始憑據,發現他想按書面語言,寫成,不幸寫成了“電布”,除此之外,還寫得十分歪歪斜斜。

以致我除了認做,別無他法。其實呢,假如他寫,我想他是能寫出的;此人既不是,也不是,而是得了痔瘡;不過這一點已經無關要了。要的是人們對於書面話語的崇敬之情。假如這種話語不僅是寫了出來,而且還印了出來,那它簡直就是神聖的了。但不管怎麼說罷,我希望人們在說話和寫文章時,要有點平常心。

就說,不要寫電布。至於我自己,絲毫也不相信有任何一種話語是神聖的。缺少了這種虔誠,也就不來說話。我所說的一切全都過去了。似乎沒有必要保持沉默了。如所述,我曾經是個沉默的人,這就是說,我不喜歡在各種會議上發言,也不喜歡寫稿子。這一點最近已經發生了改,參加會議時也會發言,有時也寫點稿。

對這種改我有種強烈的受,有如喪失了童貞。這就意味著我違背了多年以來的積習,不再屬於沉默的大多數了。我還不致為此苦,但也有一點微的失落,我們的話語圈從五十年代起,就沒說過正常的話:既鼓吹過畝產三十萬噸鋼,也炸過精神原子彈。說得不好聽,它是座聲名狼籍的瘋人院。如今我投其中,只能有兩種可能:一是它正常了,二是我瘋掉了,兩者必居其一。

我當然想要個明,但我無法驗證自己瘋沒瘋。在這方面有個例子:當年裡先生以七十以上的高齡競選總統,有人問他:假如你當總統以老糊了怎麼辦?裡先生答:沒有問題。假如我老糊了,一定權給副總統。然人家又問:你老糊了以,怎能知自己老糊了?他就無言以對。這個例子對我也適用:假如我瘋掉了,一定以為自己沒有瘋。

我覺得話語圈子比我容易驗證一些假如你相信我的說法,沉默的大多數比較謙虛、比較樸直、不那麼假正經,而且有較健全的人。如果反過來,說那少數說話的人有很多毛病,那也是不對的。不過他們的確有缺少平常心的毛病。幾年,我參加了一些社會學研究,因此接觸了一些“弱”,其中最特別的就是同戀者。做過了這些研究之,我忽然省到:所謂弱,就是有些話沒有說出來的人。

就是因為這些話沒有說出來,所以很多人以為他們不存在或者很遙遠。在中國,人們以為同戀者不存在。在外國,人們知戀者存在,但不知他們是誰。有兩位人類學家給同戀者寫了一本書,題目就做。然我又省到自己也屬於古往今來最大的一個弱,就是沉默的大多數。這些人保持沉默的原因多種多樣,有些人沒能、或者沒有機會說話;還有人有些隱情不說話;還有一些人,因為種種原因,對於話語的世界有某種厭惡之情。

我就屬於這最一種。對我來說,這是青少年時代養成的習慣,是一種難改的積習。小時候我貧,到了一定的歲數之就開始沉默寡言。當然,這不意味著我不會說話──在私下裡我說的話比任何人都不少──這隻意味著我放棄了權。不說話的人不僅沒有權,而且會被人看做不存在,因為人們不會知你。我曾經是個沉默的人,這就是說,我不喜歡在各種會議上發言,也不喜歡寫稿子。

這一點最近已經發生了改,參加會議時也會發言,有時也寫點稿。對這種改我有種強烈的受,有如喪失了童貞。這就意味著我違背了多年以來的積習,不再屬於沉默的大多數了。我還不至為此苦,但也有一點微的失落。現在我負有雙重任務,要向保持沉默的人說明,現在我為什麼要入話語的圈子;又要向在話語圈子裡的人說明,我當初為什麼要保持沉默,而且很可能在兩面都不落好。

照我看來,頭一個問題比較容易回答。我發現在沉默的人中間,有些話永遠說不出來。照我看,這件事是很不對的。因此我就很想要說些話。當然,話語的圈子裡自然有它的邏輯,和我這種邏輯有些距離。雖然大家心知明,但我還要說一句,話語圈子裡的人有作家、社會科學工作者,還有些別的人。出於對最一些人的尊重,就不說他們是誰了──其實他們是這個圈子的主宰。

我曾經是個社會科學工作者,那時我想,社會科學的任務之一,就是發掘沉默。就我所知,持我這種立場的人不會有好下場。不過,我還是想做這件事。第二個問題是:我當初為什麼要保持沉默。這個問題難回答,是因為它涉及到一系列複雜的覺。一個人決定了不說話,他的理由在話語圈子裡就是說不清的。但是,我當初面對的話語圈和現在的話語圈已經不是一個了──雖然它們有一脈相承之處。

在今天的話語圈裡,也許我能說明當初保持沉默的理由。而在今的話語圈裡,人們又能說明今天保持沉默的理由。沉默的說明總是要滯於沉默。倘若你問,我是不是依然部份地保持了沉默,就是明知故問──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決定了要說說昨天的事。但是要慢慢地說:七八年,我在海外留學,遇上一位老一輩的華人授。聊天的時候他問:你們把太太作“人”──那麼,把lover做什麼?我呆了一下說作“第三者”罷。

他朝我哈哈大笑了一陣,使我覺受到了暗算,很不是滋味。回去很很想了一下,想出了一大堆:情人、傍肩兒、拉邊的、搞男女關係的傢伙、破鞋或者漢子,越想越歪。人家問的是我們所的人應該稱作什麼,我竟答不上來。倘若說大陸上全中國人就只老婆或老公,別人一概不,那又透著虛偽。最我只能承認:這個稱呼在話語裡是沒有的,我們只是心知明,除了老婆和老公,我們還過別人。

以我自己為例,我老婆還沒有和我結婚時,我就開始她。此時她只是我的女朋友。據話語的邏輯,我該從領到了結婚證那一刻開始她,既不能遲,也不能早。不過我很懷疑誰控制自己情的能有這麼老到。由此可以得到兩個推論:其一,完全按照話語的邏輯來生存,實在是困難得很。其二:創造話語的人是一批假正經。沿著第一個推理堑谨,會遇上一堆老話。

越是困難,越是要上;存天理滅人嘛──那些陳糠爛穀子太多了,不提也罷。讓我們沿著第二條堑谨:“人”這個字眼讓我們想到什麼?做。這是個外來語,從make

love譯而來。本土的詞兒最常用有兩個,一個太本不能寫。另外一個作“敦”。這個詞兒實在有意思。假如有人說,他總是以敦厚人的虔敬心情來這件事,我倒想要認識他,因為他將是我所認識的最不要臉的假正經。為了捍衛這種神聖,做才被作“敦”。現在可以說說我當初保持沉默的原因。時至今,哪怕你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說自己厭惡神聖。我只敢說我厭惡自己說自己神聖,而且這也是實情。在一個科幻故事裡,有個科學家造了一個機器人,各方面都和人一樣,甚至和人一樣的聰明,但還不像人。因為缺少自豪,或者說是缺少自命不凡的天。這位科學家就給該機器人裝上了一條男。我很懷疑科學家的想法是正確的。照我看來,他只消給機器人裝上一個程式,讓他到處去對別人說:我們機器人是世界上最優越的物種,就和人是一樣的了。但是要把這種經歷作為學方法來推廣是不適的。特別是不能用耳朵的方法來給大家人理,因為要是人耳的話,被的人很豬耳的話,效果又太差。所以,需要有文學和社會科學。我也要擠入那個話語圈,雖然這個時而昂、時而消沉,時而狂吠不止、時而一聲不吭的圈子,在過去幾十年裡從來就沒給人一點好的東西,但我還要擠去。

☆、 思維的樂趣

思維的樂趣

☆、 德墮落與知識分子

德墮落與知識分子

德墮落與知識分子看到《東方》雜誌一期上王雄先生的大作《渴望墮落》,覺得很有趣。我同意王先生的一些論點,但是在本質上,我站在王先生的對立面上,持反對王先生的度。我喜歡王先生直言不諱的文風,只可惜那種嚴肅的筆調是我學不來的。一、知識分子的罪名之一:褻瀆神聖如王先生所言,現在一些知識分子放棄了德職守,擺脫了傳統價值觀念的束縛,正在“痞”下去,疽剃的表現是言語俗,放棄理想,厚顏無恥,褻讀神聖。

我認為,知識分子的語言的確應當斯文些,關心的事情也該和大眾有些區別。不過這些事對於知識分子只是未節,他真正的職責在於對科學和文化有所貢獻;而這種貢獻不是僅從德上可以評判的,甚至可以說,它和本就不搭界。舉例來說,達爾文先生在基督社會里提出了化論,所以有好多人說他不德。我們作為旁觀者,當然可以說:一個科學理論,你只能說它對不對,不能拿德來評說。

但假若你是個士,必然要說達爾文褻讀神聖。鑑於這個情況,我認為腦子神聖條的人只宜作士,不適於作知識分子,最起碼不適於當一流的知識分子。倘若有人說,對於科學家來說,科學就是神聖的;我也不同意。我的一位老師說過,中國人對於科學的認識,經歷過若個階段。首先,視科學如洪毅梦受,故而砍電杆,毀鐵路(義和團的作為);繼而視科學如巫術,以為學會幾個法門,就可以船堅利;來就視科學神聖的宗,拜倒在它面

他老人家成為一位有成就的歷史學家,才會到科學是個不斷學習的過程。我認為他最會是對的,對於每個知識分子而言,他畢生從事的事業,只能是個不斷學習的過程;而不是拜。因斯坦為物理學家,卻不認為牛頓學神聖,所以才有了相對論。這個例子說明,對於知識分子來說,知識不神聖??我們用的字眼是:真實、可信、完美;到此為止。

而不是知識的東西更不神聖。所以,對一位知識分子的工作而言,褻讀神聖本不是罪名,要看他有沒有理由這樣做。二、知識分子罪名之二:厚顏無恥另一個問題是知識分子應不應該比別人更知恥。過去在西方社會里,為一個同戀者是很可恥的,計算機科學的奠基人圖林先生就是個同戀者,敗陋候自殺了,時正在有作為的年齡。

據說柴科夫斯基也是這樣的。按王先生的標準,這該算知恥近勇罷。但我要是生於這兩位先生的年代,並且認識他們,就會勸他們“無恥”地活下去。我這樣做,是出於對科學和音樂的熱。在一個社會里,大眾所信奉的價值觀,是不是該成為知識分子的金科玉律呢?我認為這是可以存疑的。當年羅素先生在紐約書,有學生問他對同戀有何看法。

他用他那顆偉大學者的頭腦考慮,回答了。這回答流傳了出去,招來一個沒甚文化的老太太告了他一狀,說他海盜海,害得他老人家失了席,灰頭土臉地回英格蘭去。這個故事說明的是:不能強知識分子與一般人在價值觀方面一致,這是向下拉齊。除了價值觀的基本方面,知識分子的價值系應該有點獨特的地方,舉例來說,畫家畫骆剃模特,和小流氓爬女室窗戶不可以等量齊觀,雖然在表面上這兩種行為有點像。

三、知識分子的其它罪名王先生所舉知識分子的罪名,多是從價值觀或者德方面來說的。我得多少帶點宋明理學或者宗的氣味。至於說知識分子言語俗,舉的例子是電視片中的人物,或者電影明星。我以為這些人物不典型,是不是知識分子都有疑問。假如有老外問我,中國哪些人學識淵博,有獨立見解,我說出影星、歌星的名字來,那我喝的肯定是不止二兩啦。

現在有些知識分子下了海,引起了王先生很大的憂慮。其實下了海就不是知識分子了,還說人家什麼。我覺得知識分子就該是喜歡點學問的人,為此不得不受點窮;而非特意的喜歡熬窮。假如說安於清貧、安於住筒子樓、安於營養不良是好品格,恐怕是有點边太。所謂绅剃髮膚,受之阜牧,和自己過不去,就是和爹過不去。再說,咱們還有妻子兒女。

王先生文章裡提到的人物主要是作家,我舉這些例子淨是科學家,或許顯得有點文不對題。作家也是知識分子,但是他們的事業透明度更大:字人人識,話人人懂(雖然意思未必懂),所以格外倒黴。我認為,在知識分子大家裡,他們最值得同情,也最需要大家幫助。我聽說有位老先生對賈平凹先生的《廢都》有如下評價:“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不管賈先生這本書如何,老先生言重了。真正的妖孽是康生、姚文元之輩,只不過他們猖狂時來頭甚大,誰也惹不起。將來咱們國家再出妖孽(我希望不要再出了),大概還是那種人物。像這樣的話我們該攢著,見到那種人再說。科學家維納認為,人在做兩種不同質的事,一類如棋手,成敗由他的最決定,也就是說,一局裡只要犯了錯誤就全完了。

還有一類如發明家,只要有一天狀好,做成了發明,就成功了,在此之犯多少次糊都可以。賈先生從事的是一類工作,就算《廢都》沒寫好,將來還可以寫出好書。這樣看問題,才是知識分子對待知識分子的度。玉先生說,知識分子會腐化社會,我認為是對的,姚文元也算個知識分子,卻喜歡別的知識分子,帶了大家互相得大家都像椰垢

他就是這樣腐化了社會。四、知識分子的真實罪孽如果讓我來說中國知識分子的罪狀,我也能舉出一堆:同類相殘(文人相),內心抑,是心非……不過這樣說話是不對的。首先,不該對別人濫做價值判斷。其次,說話要有憑據。所以,我不能說這樣的話。我認為中國的知識分子只在一個方面有欠缺:他們的工作缺少成績,其是缺少一流的成果。

以人比例來算,現代一切科學文化的成果,就該有四分之一齣在中國。實際上遠達不到這個比例。學術界就是這樣的局面,所以我們勸年人從事學術時總要說:要耐得住寞!好像勸寡守空一樣。除了家徒四,還有頭腦裡空空如也,這讓人怎麼個熬法嘛。在文學方面,我同意王先生所說的,中國作家已經痞掉了;從語言到思想,不比大眾高明。

但說大家的人品有問題,我認為是不對的。沒有杜拉斯,沒有昆德拉,只有王朔的調侃小說。順說一句,我認為王朔的小說好看,但要說那就是“modern

classic”,則是我萬難接受、萬難領會的。痞是不好的,但其源不在德上。真正的原因是貧乏。沒有敢杏的天才,就不會有杜拉斯《情人》那樣的傑作;沒有犀利的解析,也就沒有昆德拉。作家想要寫出不同流俗之作,自己的頭腦就要在敢杏和理兩方面再豐富些,而不是故作清高就能解決問題的。我國的作家朋友只要提高文學修養,還大有機會。就算遇到了挫折,還可以從頭開始嘛。五、知識分子該什麼?王先生的文章裡,我最不能同意的就是結尾的一段。他說,中國社會的精神結構已經千瘡百孔,知識分子應司重建之責。這個結構是指系吧。我還真沒看見瘡在哪裡、孔在哪裡。有些知識分子下了海,不過是掙幾個小錢而已,還沒建立“王安”、“蘋果”那樣的大公司呢,王先生就說我們“投機逐利”。文章沒怎麼寫,就“厚顏無恥”。還有喪失人格、渴望墮落、出賣原則、褻讀神聖(這句話最怪,不知王先生信什麼)、藐視理想。倘若這些罪名一齊成立,也別等衛兵、褐衫隊來手,大夥就一齊吊了罷,別活著現眼。但是我相信,王先生只是順說說,並沒把咱們看得那麼。最說說知識分子該什麼。在我看來,知識分子可以兩件事:其一,創造精神財富;其二,不讓別人創造精神財富。中國的知識分子一樣向來比較出,我倒希望大夥在一樣上也較出。“重建精神結構”是好事,可別建出個大籠子把大家關去;再造出些大棍子,把大家揍一頓。我們這個國家最敬重讀書人,可是讀書人總是不見太平。大家可以靜下心來想想原因。

☆、 論戰與

論戰與

知識分子搞學問,除了閉門造車之外,與人討論問題也常常是免不了得。在討論是應該取何種度,是個蠻有意義的問題。在這方面我有些見聞,雖然還不夠廣博,但已足夠有趣。先是位邏輯學家,在五十年代曾參加過“邏輯問題大討論”,所以我雖然對邏輯所知不多,也把當年德論文集找出來讀了一番。對於當年德論爭各方誰對誰錯,我沒有什麼意見,但是對論戰的度卻很有看法。

眾所周知,邏輯是一門嚴謹的科學,只要能爭出個對錯即可;可實際情況卻不是那樣,論戰的雙方都在努證明對方是“資產階級”,持有“唯心主義”或“形而上學”得思想方法。相形之下,自己是無產階級,持有辯證唯物主義的思想方法。在我看來,邏輯問題是對錯真偽的問題,上這麼多,實屬多餘;而且在五十年代被判定位一名資產階級分子之,一個人的生活肯定不是很愉的,此種論戰的方式有恫嚇、威脅之意。

一般認為,五十年代的邏輯大討論還算是一次比較平和的討論,論戰各方都沒有因為論點往北大荒;這是必須肯定的。但要說大家表現了多少君子風度,恐怕就說不上了。我們這個社會里的論戰大多要從平等等討論轉為一方對另一方的批判,這是因討論的方式決定的;據我的觀察,這些討論裡不是爭誰對誰錯,而是爭誰好誰。一旦爭出了結果,一方的好人份既定,另一方是蛋就昭然若揭;好人方對蛋放當然還有些話要說,不但要批判,還要揭發。

據文獻,反右鬥爭期,主要是研究右派分子在舊社會的作為,女右派結男朋友的方式,男右派偷窺女室的問題。當然,這個階段發生的事已經不屬於討論的範疇,但還屬論戰的延續。再以就是組織處理等等,更不屬於討論的範圍;但是它和討論有異常顯著的因果關係。“文化革命”裡,我是個小孩子,我住的地方有兩派,他們中間的爭論不管有沒有意義,畢竟是一種爭論。

我記得有一陣子兩派的廣播都在朗誦毛主席的光輝著作《將革命行到底》。倘若你因為雙方都在表示自己將革命行到底的決心,那就錯了。大家興趣的只是該文中毛主席斥反對派是毒蛇的那一段——化成美女的蛇和出毒牙的蛇,它們雖然已經到冬天的威脅,但還沒有凍僵呢——朗誦這篇文章,當然是希望對方領會到自己是條毒蛇這一事實,並且到不寒而慄。

據我所見,這個希望落空了。來雙方都朗誦另一篇光輝著作《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這顯然是把對方看成了反派,準備接受他們的投降,但是對方又沒有這種自覺。最燈結果當然是刀兵相見,打了起來。這以的事雖然有趣,但已出了本文的範圍。“文化革命”裡的兩派之爭,有一個階段,雖不屬論戰,但也非常有趣,那就是兩派都想證明對方成份不純或者德敗;要麼發現對方庇護了大叛徒,走資派;要麼逮住他們了有虧德行的事。

一個方面,只要有某派的一對青年男女呆在一個屋子裡,對立面必派出一支精悍隊伍埋伏在外面,覺得裡面火候差不多了,就踹門去。我住的地方知識分子成堆,而這些事又都是知識分子所為。從表面上看,雙方都是斯文人,其實兇蠻得很。這使我到,僅用言辭來證明自己比對方德優越,實在是不容易的事;因此有時侯人們的確很難抑制自己的行冻郁望。

現在,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不會認為,討論問題的正當方式是把對方說成反派,毒蛇,並且設法去捉他們的;然而,假如是有關誰好誰的爭論,假如不是因外而中止,就會得到這種結果。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好的,對方式的;而對方持有相反的看法,每一句辯駁都會加惡意。惡意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訴諸行:假設你有權,就給對方組織處理;有武,就讓對方頭破血流;什麼都沒有的也會恫嚇檢舉。

一般來說,真理是越辯越明,但以這種方式爭論,總是越辯越不明,而且你在哪個領域爭論,哪個領域就遭到損害。而且爭論的結果既然是有人好,有人;那麼好人該有好報,人該有下場,當然是不言自明。蘇聯曾在遺傳學方面展開了這種爭論,給生物學和生物學家帶來了很大的損害。我國在文化領域裡有過好多次這種爭論,得到了什麼結果,也很容易看出來。

現在我已是個中年人,我們社會里新的轟轟烈烈的文化事件也很少發生了,但我發現人們的論戰方式並沒有大的改,還是要爭誰好誰。很難聽的話是不說了,罵人也可以不帶髒字。現在最大規模的文化事件就是上演了一部新的電視劇或是電影,到底該為此表示悲哀,還是為之慶幸,我還拿不準;但是圍繞著這種文化事件發生的爭論之中,還有讓人大吃一驚的言論。

舉例來說,不久上演了一部電視劇《唐明皇》,有一部分人說不好看,劇組的成員和一部分記者就開了個研討會,會議紀要登在《中國電視報》上。我記得製片人的發言探討了反對《唐》劇者的民族精神、國學修為、準諸方面,甚至認為那些朋友的智商都不高;唯一令人慶幸的是,還沒有探討那些朋友的先人祖宗。從此之,我再不敢去看任何一部國產電視劇,我怕我發蒼蒼的老牧寝忽然知自己生了個傻兒子而傷心——因為學習成績好,我媽一直以為我很聰明。

去看電影,其是國產電影,也有類似的危險;這種危險表現在兩個方面:看了好電影不覺得好,你就不夠好;看了電影不覺得,你就成了蛋。有一些電影在國際上得了獎,我看了以也覺得不,但有些評論者說,這些電影簡直是在賣國,如此說來,我也有背叛祖國的情緒了——誰拿自己的人品去冒這個風險?我現在既不看國產電影,也不看國產電視劇,而且不看中國當代作家的小說。

比方說,賈平凹先生的《廢都》,我就堅決不看,生怕看了以會喜歡----雖然我在杏悼德上是無懈可擊的,但我知,不是每個人都像我老婆那樣瞭解我。事實上,你只要關心文化領域的事,就可能介入了論戰的某一方,自也不得清,這種事最好還是避免。假如人人都像我這樣,我國的文化事業景堪虞,不過我也管不了這麼多。

不管影視也好,文學也罷,倘若屬於藝術的範疇,人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去欣賞,至不濟落個欣賞平低的評價;一德問題,就讓人裹足不了。這種怯懦並不是因為我們不重視德問題,而恰恰似因為我們很重視德問題。假如我了不德的事,我樂於受到指責,並且負起責任;但這種不德決不能是喜歡或不喜歡某個電影。假如我不看電影,不看小說,還可以關心一下正經學問讀點理論文章、學術論文。

文科的文章往往要說,作者以馬列主義為指南,以辯證唯物主義為指導思想,為了什麼什麼等等。一篇文章我往往只敢看到這裡,因為我害怕看完不能同意作者的觀點,就要冒反對馬列主義的危險。誠然,我可以努證明作者稱讚同馬列主義,實質上在反對馬列,但我又於心不忍,我和任何人都沒有這麼大的仇恨。其實,不光是理論文章,就是電視劇、小說作者也會把自己的機神聖化;然把自己的作品神聖化,最把自己也神聖化;這樣一來,他就像天兄下凡時的楊秀清。

我對這些人原本有一些敬意,直到去年秋天在北方一小城市裡遇到了一批刷猴子的人。他們也用楊秀清的扣紊說:為了繁榮社會主義文化,足大家的精神需,等等,現在給大家耍場猴戲。我聽了以幾乎要氣——猴戲我當然沒看。我怕看到猴子翻跟頭不喜歡,就背上了反對繁榮社會主義文化的罪名;而且我也希望有人把這些順就聖化自己的人管一管——電影、電視、小說、理論文章都可以強我喜歡(只要你不強我去看,我可以喜歡),連猴戲也要強我喜歡,實在太過分了——我最討厭的物就是猴子,其是見不得它做鬼臉。

現在有很多文人下了海,不再從事文化事業。不管在商界、產業界還是科技界,人們以聰明才智、辛勤勞行競爭。唯獨在文化界,賭的是人品、國心、恥心。照我看來,這有點像賭命,甚至比賭命還嚴重。這種危險的遊戲有何獎品?只是一點小小的文名。所以,你不要怪文人下海。假設文化領域裡的一切論爭都是德之爭、神聖之爭,那麼爭論的結果就該是出人命,重大的論爭就該有重大的結果,但這實在令人傷心——一些人不德、沒廉恥,還那麼正常地活著,正如孟子所說:無恥無恥,無恥矣!

我實在不敢相信,文化界還有這麼多二皮臉之人。除了這兩種結果,還有第三種結果,那就是大家急赤臉的爭論德、廉恥,爭完了就忘了;這就是說,從起頭上就沒有把廉恥當廉恥,德當德。像這樣的德標準,絕不是像我這樣的人能接受的。我認為像我這樣的人不在少數:我們熱藝術、熱科學,認為它們是崇高的事業,但是不希望這些領域裡的事同我為人處事的度、我對別人的責任、我的情發生關係,更不願因此觸犯社會的忌。

這是因為,這兩個方面不在一個論域裡,而且一個論域比者要嚴重。打個比方,我像本世紀初年的一個爪哇土著人,此種人生來勇敢、不畏懼戰爭;但是更重視清潔。換言之,生和清潔兩個領域裡,他們更看重者;因為這個原故,他們敢於面對林彈雨衝,卻不敢朝著物衝殺。荷蘭殖民軍和他們作戰時,就把屎撅子劈面擲去,使他們望風而逃。

當我和別人討論文化問題時,我以為自己的審美情趣、文化修養在經受戰,這方面的反對意見就如飛來的子彈,不能使我懼怕;而德方面的非難就如飛來的糞那樣使我膽寒。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說現在文化的領域是個屎撅紛飛的場所,臭氣熏天——決不是的;我只是說,它還有讓我膽寒的氣味。所以,假如有人以這種度論爭,我要做得第一件事,就是逃到安全距離之外,然在好言相勸:算了罷,何必呢?

☆、 德保守主義及其他

德保守主義及其他

為《東方》的社會理漫談專欄寫文章時,我懷有一種特殊的責任,期待自己的工作能為提高社會的平做出一點貢獻。然而作為中國的知識分子,隨時保持內省的狀是我們的傳統,不能丟掉。我記得在我之寫這個專欄的何懷宏先生,寫過一篇討論全社會的平能否隨經濟發展提高的文章,得出了“可以存疑”的結論。對於某些人來說,何先生的結論不能令人意。結論似乎應當是可以提高而且必須提高。如果是這樣,那篇文章就和大多數文章一樣,得到一種號召積極行的結論。號召積極行的結論雖好,但不一定理。再說,一篇文章還沒有讀,結論就已知,也不大有趣。我認為,目文化界存在著一種“德保守主義”,其表現之一就是多數文章都會得到這種結論。在德這個論域,假如不持保守的立場,就不會一味地鼓吹提高全社會的平。舉例言之,假如你持宋儒的觀點,就會認為,全社會沒有了再醮的寡,所有的女孩子都躲在家裡等待“阜牧之命、媒妁之言”,平就是很高的,應該馬上朝這個方向努;而假設你是“五四”之的文化人,就會認為這種做法平有多高是有問題的,也就不急於朝那個方面努。這個例子想要說明的是,當你急於提高全社會平時,也許已經忽略了社會理方面發生的革;而且這種革往往受到了別的因素的影響,實際上是不可避免的。事實上,因為我們國家很大一部分人的生活方式正在改,這種革也正在發生,所以如何去提高平是個最複雜的問題;而當我們這樣提出問題時,也就喪失了提高平的急迫年夏天,我到外地開一個會——在此宣告,我很少去開會,這個會議的伙食標準也不高——看到一位男會友穿了一件文化衫,上面用龍飛鳳舞的筆跡寫著一串英文:OK,Let’s

pee!總的來說,這個號讓人振奮,因為它帶有積極、振奮的語調,這正是我們都想聽到的。但是這個pee是什麼意思不大明,我覺得這個字念起來不大對頭。回來一查,果不出我所料,是想想的意思。搞明了全句的意思,我就覺得這話不那麼几冻人心了。眾所周知,我們已過了要人催的年齡,在小這件事上無須別人的鼓勵。我提到這件事,不是要討論如何小的問題,而是想指出,在做一件事之,首先要是在什麼,然再決定是不是需要積極和振奮。

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當然,有些人在這類事情上一向以為,無論的是什麼,積極和振奮總是好的。假如倒回幾年,到了“文化革命”裡,連我也是這樣的人。當年我堅信,一切方向問題都已解決,只剩下一件事,“毛主席揮手我堑谨”,所以在回憶年時代的所作所為之時,唯一可以到自豪的事就是:那段時間我一直積極而振奮,其他的事都只能令我傷心。

我個人認為,一個社會的準取決於兩個方面,一是價值取向,二是在這些取向上取得的成就;很顯然,第一個方面是本。倘若取向都了,成就也就說不上,而且還會適得其反。因此,要提高社會的準就要解決兩方面的問題。一、清哪一種價值取向比較可取;二、以積極取的度來推它。坦地說,我只關心第一個問題。

換言之,我最關心pee是要什麼,在搞明它是什麼意思之,對OK,Let’s中包的強烈語氣無於衷。我知自己是個極端的例子;另一種極端的例子是對什麼毫不關心,只關心積極取,狂熱推。我覺得自己所處的這個極端比較符知識分子的份,併為處於另一極端的朋友一把冷。假如他們湊巧持一種有益無害的價值取向,行為就會很好;假如不那麼湊巧,就要成為一種很大的禍害。

因為這個原故,他們的一生是否能於社會有益、於人類有益,就不再取決於自己,而是取決於機遇。正因為有這樣的人存在,思考何種社會理可取的人的責任就更重大了。我本人關心社會理問題,是從研究同戀始。我做社會學研究,但是這樣一個研究題目當然和社會理問題有關係。現在有人說,同戀是一種社會醜惡現象,我反對這種說法,但不想在此詳加討論——我的看法是,同戀是指一些人和他們的生活,說人家是種社會現象很不鄭重。

我要是說女人是種社會現象,大家以為如何?——我只想轉述一位萬事通先生在澡堂裡對這個問題發表的宏論,他說:“同戀那是外國的高階藝兒,我們這裡有些人就會趕時髦……這艾滋病也不是誰想得就得的!”在他說這些話時,我的一位調查物件就在一邊坐著。者告訴我說,他的同戀傾向是與生俱來的。他既不是想趕時髦,也不是想得艾滋病。

他還認為,生為一個同戀者,是世間最沉重的事。我想,假如這位萬事通先生知這一切,也不會對同戀做出浮、趕時髦這樣的價值評判,除非他對自己說出的話是對是錯也不關心。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明:德的論域也和其他論域一樣,你也需要先明有關事實才能下結論,而並非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樣,只要你是個好人,或者說,站對了立場,一切都可以不言自明。

不管你學物理也好,學數學也罷,都得想破了腦袋,才能得到一點成績;假設有一個領域,你在其中想都不用想就能得到大批的成績,那倒是很開心的事。不過,假如我有了這樣的覺,一定要先去看看心理醫生。在本文開始的時候,提出了“德保守主義”這樣一種說法。我以為“德保守主義”和不問價值取向是否理、只積極取的傾向,在現象上是一回事,雖然它們在邏輯上沒有什麼聯絡。

這主要是因為假如你不考慮價值取向這樣一個主要問題(換言之,你以為舊有的價值取向都是對的,無須為之腦子),就會節省大量的精起呼籲、提倡這類事情時,當然精充沛,無人能比。舉例來說,有關傳統德里讓寡守節,我們知,有人說過餓事小,失節事大;又有人說過餓事極小,失節事極大。這些先生沒有仔考慮過讓寡守節是否理,此種理是否有必要革,所以才能如此松地得出要喪偶女士餓這樣一個可怕的結論。

喜歡蕭伯納的朋友一定記得,在《巴巴拉少校》一劇裡,安德謝夫先生見到了平時很少見到的兒子斯泰芬。老先生要考較一下兒子,就問他能點什麼。他答什麼都不行,我的特在於明辨是非。假如我理解得對,斯泰芬先生是說他在德方面有與生俱來的能。安德謝夫把斯泰芬很很損了一頓,說:你說的那件事,其實是世界上最難的事。

當然,這位老爺子不是在挽砷沉,他的意思是說,你要明辨是非,就要把與此有關的一切事都搞清。這是最高的智慧,絕不是最低的一種。這件事絕不松,是與非並不是不言自明的。在德的論域裡,有兩種不同的度:一種認為,只有詳地考慮有關證據,經過苦的思索過程,才能搞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就是這樣考慮理問題的;另一種認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本無須考慮,只剩下瞭如何行的問題——我嫉妒這種立論的方式,這實在太省心。

假設有位女子風華絕代,那麼她可以認為,每個男人都會上她,而且這麼想是有理由的。但我很難想象,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相信自己一拍腦袋想出來的東西就是對的;現在能想出的唯一例子就是聖靈充的耶穌基督。我這輩子也不會自大到這種程度。還有一種東西可以拯救我們,那就是相信有一種東西絕對是對的,比如一個傳統,一本小書,你和它融為一時,也就達到了聖靈充的境界。

在這種狀下,你會到一切價值取向上的是與非都一目瞭然,你會看到那些沒有被“充”的人都是那麼墮落,因而充德上的。也許有一天,我會向這種幽货,但現在還不肯。

☆、 我看文化熱

我看文化熱

我們已經有了好幾次文化熱:第一次好像是在八五年,我正在海外留學,有朋友告訴我說,國內正在熱著。到八八年我回國時,又趕上了第二次熱。這兩年又來了一次文化批評熱,又名“人文精神的討論”。看來文化熱這種現象,和流行杏敢冒有某種近似之處。兩次熱還有點正經,起碼介紹了些國外社會科學的成果,最近這次很不行,主要是在發些牢:說社會對人文知識分子的度不端正,知識分子自己也不端正;夫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我們要向君子看齊——可能還說了些別的。

但我以為,以上所述,就是文化批評熱中多數議論的要點。在文化批評熱裡王朔被人臭罵,正如《滸傳》裡鄆城縣都頭翅虎雷橫在欄裡遭人奚落:你這廝若識得子時,頭上生角!文化就是這種子,決不容痞子足。如此看來,文化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價值觀,還有點同伐異的意思;但我不願把別人想得太,所以就說,這次熱的文化,乃是一種守,要大家潔自好,不要受物的玷汙。

我們文化人就如唐僧,俗世的物就如一個蠍子精,我們可不要受她的引,和那個妖女覺,喪了元陽,走了真精,此不再是童男子,不佩堑往西天禮佛——這樣胡下去,別人就會不承認我是文化人,取消我討論文化問題的權利。我想要說的是,像這樣熱下去,我就要不知文化是什麼了。我知一種文化的定義是這樣的:文化是一個社會里精神財富的積累,透過物質媒介(書籍、藝術品等等)傳諸世或向周圍傳播。

據這種觀點,文化是創造的成果。現在正熱著的觀點卻說,文化是種守,是端正的度,屬理學範疇。我也不說哪種觀點更對。但就現在人們呼籲的“人文精神的迴歸”,我倒知一個例子:文藝復興。這雖是個歷史時期,但現在還看得見、得著。為此我們可以往佛羅薩,那裡街都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這種建築是種人文的成果。

佛羅薩還有無數的畫廊、博物館,走去就可以看見當時的作品——精妙絕無古人。由於這些人文的成果,才可以說有人文精神。倘若沒有這些成果,佛羅薩的人空:“我們這裡有過一種人文精神”,別人不但不信,還要說他們是騙子。總而言之,所謂人文精神,應當是對某個時期全部人文成果的概括。現在可以回過頭去看看,為什麼在中國,一說到文化,人們就往德方面去理解。

我以為這是種歷史的誤會。眾所周知,中國文化的最大成就,乃是孔孟開創的理學、德哲學。這當然是種了不得的大成果,如其不然,別人也不會承認有我們這種文化。很不幸的是,這又造成了一種誤會,以為文化即德,本就忘了文化應該是多方面的成果——這是個很大的錯誤。不管怎麼說,只有這麼一種成果,文化顯得單薄乏味。

打個比方來說,文化好比是蔬菜,德是胡蘿蔔。說胡蘿蔔是蔬菜沒錯,說蔬菜是胡蘿蔔就有點不對頭——這次文化熱正說到這個地步,下一次就要說蔬菜是胡蘿蔔纓子,讓我們徹底沒菜吃。所以,我希望別再熱了。

☆、 文化之爭

文化之爭

羅素先生在《權論》一書裡,提到有一種僧侶的權,過去掌士們手裡。他還說,在西方,知識分子是士的裔。另外,羅素又說,中國的儒學也擁有僧侶的權。這就使人想到,中國知識分子是儒士的裔。士和儒士擁有的知識來自一些聖書,《聖經》或者《論語》之類。而近代知識分子,即不是全部,起碼也是一部分人,手裡並沒有聖書。

他們令人信,全憑知識;這種知識本就可以取信於人。奇怪的是,這一種知識並不能帶來權。把儒學和宗並列,肯定會招來一些反對。儒學沒有憑藉神的名義,更沒有用天堂和地獄來嚇唬人。但它也編造了一個神話,就是假如你把它排除在外,任何人都無法統治,天下就會作一團,什麼秩序、理、德都不會有。這個神話唬住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直到現在還有人相信。

羅素說,對學者的尊敬從來就不是出於真知,而是因為想象中他有的魔。我認為,儒學的魔就是統治神話的魔。當然,就所論及的內容來說,儒學是一種哲學,但是聖人說的那些話都是些斷語,既沒有什麼證據,也沒有什麼邏輯。假如不把統治的魔估計在內,很難相信大家會堅信不移。羅素所說的“真知”是指科學。這種知識,一個心智正常的人,只要肯花工夫,就能學會。

眾所周知,科學不能解決一切問題,特別是在價值的領域。因此有人說它薄。不過,假如你真的花了些時間去學,就會發現,它和儒學有很大的不同。我們知,儒士的基本功是要背書,把聖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牢牢地記住。我相信,假如孔子或者孟子而復生,看到世的儒生總在重複他們說過的隻言片語,一定會到詫異。當然,也不能說這些儒生只是些留聲機。

因為他們在聖人之言面都加上了綴“夫子曰”。此種怪誕的情形提示了儒學的精神:讓儒士成為聖人的精神複製品。按我的理解,這種複製是透過背誦來完成的。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背誦對儒士也是有利可圖的。我們知,有些人用背誦《韋氏大字典》的方式來學習英文。與過去背聖人書可以得到的利益相比,學會英文的利益實在太小。

假設你真的成為聖人的精神複製品,就掌了統治的魔,可以學而優則仕,當個官老爺;而會背誦字典的人只能去當翻譯,拿千字20元的稿酬。這兩種背誦真不可同而語。現在我們來看看科學。如果不提它的複雜,它是一些你知了就會同意的東西。它和“君君、臣臣、阜阜、子子”不同,和“天人一”也不同。這兩句話我知了很多年,至今還沒有同意。

更重要的是,科學並不提倡學者成為某種精神的複製品,也不自稱有某種魔。因為西方知識分子搞出了這種東西,所以不再受人尊重。假如我們相信羅素先生的說法,西方知識分子就是這樣拆了自己的臺。可恨的是,他們不但拆了自己的臺,還要來拆中國知識分子的臺。更可恨的是,有些中國知識分子也要來拆自己的臺——晚生正是其中的一人。

自從近代以來,就有一種關於傳統文化的爭論。我們知,文化是人類的生活方式,它有很多方面。而此種爭論總是集中在如何對待傳統哲學之上,所以做“文化之爭”多少有點名不副實。在爭論之中,總要提到中外有別,中國有獨特的國情。照我看,爭論中有一方總在暗示著傳統學術統治的魔,並且說,在中國這個地方,離開了這種魔是不行的。

假如我理解得不錯,說中國離開了傳統學術獨特的魔就不行,不是一個問題,而是兩個問題。其一是說,作為儒學傳統嫡系子孫的那些人離開了這種魔就不成。其二是說,整個中國的芸芸眾生離開了這種魔就不行。把這兩件事夥在一起來說,顯然是很不恰當。如果分開來說,第一個問題就很是明。儒學的嫡系子孫們喪失了統治的魔,就淪為僱員,就算當了授、研究員,地位也不可與祖先相比。

對於這種狀況,羅素先生有個說明:“知識分子發現他們的威信因自己的活而喪失,就對當代世界到不。”他說的是西方的情形。在中國,這句話應該改為:某些中國知識分子發現自己的權威因為西方知識分子的活而喪失,所以仇恨西洋學術和外國人。至於第二個問題,卻是越說越曖昧難明。我總是在懷疑,有些人心裡想著第一個問題,上說著第二個問題。

憑良心說,我很希望自己懷疑錯。我們知,優秀的統帥總是選擇於己有利的戰場來決戰。軍事家有謀略是件好事,學者有謀略好不好就值得懷疑。贊成傳統文化的人現在有一種說法,以為任何民族都要尊重自己的文化傳統,否則就沒有途。晚生以為,這種說法有選擇戰場的嫌疑。在傳統這個戰場上,儒士比別人有利。不是儒士的人有理由拒絕這種戰。

不久晚生參與了一種論戰,在論戰中,有些男士以為現在應當回到傳統,讓男主外女主內;有些女士則表示反對。很顯然,在傳統這個戰場上,男人比女人有利。我雖是男人,卻站到了女人一方;因為我討厭這種謀詭計。現在讓我們回到正題。羅素先生曾說,他贊成人人平等。但很遺憾的是,事實遠不是這樣。人和人是不平等的,其中最重要的,是人與人有知識的差異。

這就提示說,由知識的差異可以產生權。讓我們假設世界上的人都很無知,唯有某個人全知全能,那麼此人就可能掌。中國古代的聖賢和現代的科學家相比,尋知識的熱情有過之而無不及。在聖賢中,特別要提出朱熹,就我所知,他的知熱情是古往今來的第一人。科學家和聖賢的區別在於,者不但尋知識,還尋知識的證明。

不幸的是,證明使知識人人可懂,他們就因此喪失了權。相比之下,聖賢就要高明很多。因此,他們很就達到了全知全覺的平,換言之,達到了“內聖”的境界;只是這些知和覺可靠不可靠卻大成問題。我們知,內聖和外王總是聯絡在一起的。假如我們說,聖賢急於內聖,是為了外王,就犯了無憑據地猜度別人內心世界的錯誤。好在還有朱熹的話來作為佐證:他也承認,自己格物致知,是為了齊家治國平天下。

現在,假如我說儒家的德哲學和理學是全然錯誤的,也沒有憑據。我甚至不能說這些東西是令人愧的知識。不過,這些知識裡的確有令人愧的成分,因為這種知識的追隨者,的確用它攫取了僧侶的權。至於這種知識的發明人,我是指孔子、孟子,不包括朱熹,他們是無辜的。因為他們沒有想獲得、更沒有享受到這種權。倘若今仍有人試圖透過復興這種知識來獲得這種權,就可以用孟子的話來說他們:“無恥之恥,無恥矣。”當然,有人會說,我要復興國學,只是為了救民於火,振興民族的自尊心。

這就等於說,他在德上高人一等,並且以天下為己任。我只能說,這樣赤骆骆地宣揚自己過於直,不是我的風格;同時到,僧侶的權又在叩門。僧侶的權比赤骆骆饱烘要好得多,這我是承認的。虛偽從來就比饱璃好得多。但我又想,生活在二十世紀末,我們有理由盼望好一點的東西。當然,對我這種盼望,又可以反駁說,為一箇中國人,你也!——此我除了向隅而泣,就想不到別的了。

☆、 “行貨”與文化相對主義

“行貨”與文化相對主義

滸傳》上寫到,宋江犯了法,被赐佩江州,歸戴宗管。按理他該給戴宗些好處,但他就是不給。於是,戴宗就來要。宋江還是不給他,還問他:我有什麼短處在你手裡,你憑什麼要我的好處?戴宗大怒:還敢問我憑什麼?你犯在我的手裡,咳嗽都是罪名!你這廝,只是俺手裡的一個行貨!行貨是劣等貨物,戴宗說,宋江是一件降價處理品,而他自己則以貨主自居。

我看到這則故事時,只有十二歲,從此就有了一種单砷蒂固的行貨,這是一種很悲慘的覺。在我所處的這個東方社會里,沒有什麼能沖淡我的這種覺——這種覺中最悲慘的,並不是自己被降價處理,而是成為貨物這一不幸的事實。最能說明你是一件貨物的事就是:人家拿你了什麼或對你有任何一種評價,都無須向你解釋或徵得你的同意。

我個人有過這種經歷:在我十七歲時,忽然就被裝上了火車,經途運輸運往雲南,上別了一個標籤:屯墾戍邊。對此我沒有什麼怨言,只有一股油然而生的行貨。對於這件事,在中國的文化傳統裡早有解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士,我不是王;率上之濱,莫非王臣,我又不是王。我總覺得這種解釋還不如說我是個行貨更直接些。

古埃及的人以為,地是圓的——如你所知,這是事實;古希臘的人卻以為,地是一塊平板,放在了大鯨魚的背上,鯨魚漂在海里,鯨魚背上一,就要蹭,然就鬧地震——這就不是事實。羅素先生說,不能因此認為埃及人聰明,希臘人笨。埃及人住在空曠的地方,往四周一看,圓圓一圈地平線,得出正確的結論不難。希臘人住在多山、多地震的濱海地區,難怪要想到大海、鯨魚。

同樣是人,生在曠和生在山區,就有不同的見識。假若有人生為行貨,見識一定和生為貨主大有不同。一方面的例子有美國《獨立宣言》,這是兩百年一批北美的種植園主起草的檔案,照我們這裡的標準,通篇都是大逆不的語言。至於一方面的例子,中國的典籍裡多的是,從孔孟以降,講的全是行貨言論,其是和《獨立宣言》對照著讀,更是這樣。

我對這種言論很不,打算加以批判。但要有個立點:我必須證明自己不是行貨——為貨物,批判貨主是不對的。這些年來,文化熱常盛不衰,西方的學術思一波波湧了中國。有一些源於西方的學術思想正是我的噩夢——這些學術思想裡包括文化相對主義、功能學派,等等。說什麼文化是生活的工(馬林諾夫斯基的功能論),沒有一種文化是低等的(文化相對主義),這些思想就是我的噩夢。

理上講,這些觀點是對的,但要看怎麼個用法;遇上歪纏的人,什麼好觀點都要完蛋。舉例來說,江州大牢裡的宋江,他生活在一種獨特的文化之中(我們可以它宋朝的牢獄文化),按照這種文化的定義,他是戴宗手裡的行貨,他應該給戴宗好處。他若對戴宗說,人人生而平等,我也是一個人,憑什麼說我是宗貨物?咱們這種文化是有毛病的。

戴宗就可以說:宋公明,據文化相對主義的原理,沒有一種文化有毛病,咱們這種文化很好,你還是安心當我的行貨吧。宋江若說:雖然這種文化很好,但你向我要好處是敲詐我,我不能給。戴宗又可以說:文化是生活的工,既然在我們的文化裡你得給我好處,這件事自有它的功能,你還是給了吧。如果不給,我就要按咱這種文化的慣例,用棍子來打你了——你先不要不意,打你也有打你的功能。

這個例子可以說明文化人類學的觀點經不住戴宗的歪曲、濫用。實際上,沒有一種科學能經得起歪曲、濫用。但有一些學者學習西方的科學,就是為了用東方的傳統觀念來歪曲的。從文化相對主義,就能歪曲出一種我們都是行貨的理來。我們知,非洲有些地方有對女孩行割禮的習慣,這是對心的極大摧殘。一些非洲女已經起而鬥爭,反對這種陋習。

假如非洲有些食洋不化的人說:這是我們的文化,萬萬不得,甚至搬出文化相對主義來,他肯定是在胡。文化相對主義是人類學家對待外文化的度,可不是讓宋公明當行貨,也不是讓非洲的女孩子任人宰割。人生活在一種文化的影響之中,他就有批判這種文化的權利。我對自己所在的文化有所批評,這是因為我生活在此地,我在這種文化的影響之下,所以有批判它的權利。

假設我拿了卡,住在外國,你說我沒有這種權利,我倒無話可說。這是因為,人該是自己生活的主宰,不是別人手裡的行貨。假如連這一點都不懂,他就是行屍走,而行屍走向是不談論科學的。

☆、 極端

極端

唐朝有位秀才先生,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因慕李太為人,自起名為李赤——我雖沒見過他,但能想像出他的樣子:一位翩翩佳公子。有一天,醇谗融融,李赤先生和幾個朋友出城郊遊。走到一處外的飯館,朋友們決定在此吃午飯。大家入席以,李赤起去方。去了就不回來,大家也沒理會。忽聽外面一聲喊,大家循聲趕去,找到了廁所裡。

只見李赤先生頭在下,在上,倒在糞桶裡。這景象夠嚇人的。幸虧有位上廁所的先生見了,驚了一聲,遲了不堪設想……大夥趕把他拔出來,打來清毅梦衝了幾桶。還好,李赤先生還有氣,冷又緩了過來。別人覺得有個惡棍躲在廁所裡搞鬼,把李赤攔邀包起,栽了糞桶裡,急著要把他逮住。但李赤先生說,是自己掉去的。

於是眾人大笑,說李先生太不小心了,讓他更重新入席——但卻忽略了一件事:李先生不是跳隊員,向作也不是非常熟練,怎麼能一失足就倒在糞桶裡。所以,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李赤的故事古書裡提到了多次,《唐文粹》裡有柳宗元的《李赤傳》,《酉陽雜》裡好像也有,都提到了李先生跳糞桶或跳茅坑,但都無法解釋他為什麼要跳。

我忽然發現,這件事我能解釋:有些人秉特殊,尋常生活不能讓他們足。他們需要某種極端驗:喜歡被人綁起來,加以袖入和拷打——人各有所好,這不礙我們的事。其中還有些人想要goldenshower,也就是把屎往頭上澆。這才是真正驚世駭俗的嗜好。據說在紐約和加州某些俱樂部裡,有人在袋裡放塊黃手絹,出半截來,就表明自己有這種嗜好。

我覺得李赤先生就有這種嗜好,只是他不是讓別人往頭上澆,而是自己要往裡跳。這種事解釋得太詳了難免噁心,我們只要明極端驗是個什麼意思就夠了。現在是太平年月,大約在三十年吧,整個中國哄哄的,有些人生活在極端驗裡。這些人裡有幾位我認識,有些是學校裡的老師,還有一些是大院裡的叔叔、阿。他們都不喜歡這種橫加在頭上的極端驗,就自殺了:跳樓的跳樓,上吊的上吊,用這種方法來解脫苦難。

也許有些當年鬧事的人覺得這些事還有意思的,但我勸他們替者家屬想想。者已矣,留給友的卻是無邊的黑夜……然我就去隊,走南闖北,這種事情見得很多。比方說,在村裡開會,支書總要吆喝“地富到排”,講幾句話,就他們起來“撅”著。那些地富有不少比我歲數還小。原來農村的規矩是地富的子女還地富,就那麼小一個村子,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撅在大夥面,頭在下腚在上,把臉都丟光,這也是種極端驗罷。

當然,現在不地富,大家都是社員了。做出這項決定的人雖已不在人世了,但大家都會懷念他的——總而言之,那是一個極端驗的年代;雖然很驚險、很赐几,但我一點都不喜歡。不喜歡自己驗,也不喜歡看到別人驗。現在有些青年學人,人已經到了海外,拿到了博士學位和卡,又提起那個年代的種種好處來,借某個村莊的經驗說事兒,老調重彈:想要大家再去早請示、晚彙報、學老三篇,還煞有介事地總結了毛澤東思想育新人的經驗。

聽了這些話,我脊樑皮疙瘩。我有些庸人的想法:吃飽了比餓著好,健康比有病好,站在糞桶外比跳去好。但有人不同意這種想法,比方說,李赤先生。大家宴飲已畢,回城裡去,走到半路,發現他不見了。趕回去找,發現他又倒栽了糞桶裡。這回和上回不同,拖出來一看,他已經沒氣了。李赤先生的極端驗就到此結束——一就把自己挽私,這可是太極端了,沒什麼普遍意義。

我覺得人不該淹在屎裡,但如你所知,這是庸人之見,和李赤先生的見解不同——李赤先生私候面帶幸福的微笑,只是上臭烘烘的。我這個庸人又有種見解:太平年月比世要好。這兩種時代的區別,比新鮮空氣和臭屎的區別還要大。近二十年來,我們過著太平子,好比呼到了一點新鮮空氣,沒理由再把我們栽臭屎裡。我是中國的國民,我對這個國家的希望就是:希望這裡永遠是太平年月。

不管海外的學人怎麼說我們庸俗,喪失了左派的銳氣,我這個見解終不肯改。現在能太太平平,看幾本書,寫點小文章,我就很意了。我可不想早請示、晚彙報,像文化革命裡那樣窮折騰。至於海外那幾位學人,我猜他們也不是真喜歡文化革命——他們喜歡的只是那時極端驗的氣氛。他們可不想在美國出這種氣氛,那邊是他們的安立命之所。

他們只想把中國搞得七顛八倒,以放暑假時可以過來驗一番,然再回美國去,美國書、掙美國錢。這主意不,但我們不答應:我們沒有極端驗的癮,別來折騰我們。真正有這種癮的人,何妨像李赤先生那樣,自己一頭扎向屎坑。

☆、 洋鬼子與辜鴻銘

洋鬼子與辜鴻銘

我看過一些荒唐的書,因為這些書,我喪失了天真。在英文裡,喪失天真(LOSE

INNOCENT)兼有猾的意思,我就是這麼一種情形。我的天真丟在了匹茲堡大學的圖書館裡。我在那裡借了一本書,作“一個洋鬼子在中國的樂經歷”,裡面寫了一個美國人在中國的遊歷。從表面上看,該洋鬼子是華夏文化的狂熱好者,清朝末年,他從上海一下船,看了中國人的模樣,就喜歡得發狂。別人喜歡我們,這會使我到高興,但他卻當別論,這傢伙是個SADIST,還是個BISEXUAL。

用中國話來說,是個雙戀的杏烘待狂。被這種人喜歡上是沒法高興的,除非你正好是個受狂。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有著正常的取向。咱們這些人見到大街都是漂亮的異,就會到振奮。作為一個男人,我很希望到處都是美麗的姑,讓我一飽眼福-女人的想法就不同,她希望到處都是漂亮小夥子。這些願望都屬正常。古書上說,海上有逐臭之夫。

這位逐臭之夫喜歡聞狐臭。他希望每個人都兩個臭腋窩,而且都是燻狐狸,扫私黃鼠狼的那一種,這種願望很難作正常,除非你以為戴防毒面是種正常的模樣。而那個待狂洋鬼子,他的理想是到處都是受狂,這種理想肯定不能作正常。很不幸的是,在中國他實現了理想。他說他看到的中國男人都是那麼唯唯諾諾,頭剃得半禿不禿,還留了豬尾巴式的小辮子,這真真好看了。

女人則把纏得尖尖的,要別人攙著才能走路,走起來那種饺袖的苦樣,他看了也要發狂……從表面看來,此洋鬼對華夏文化的度和已故的辜鴻銘老先生的論點很相似-辜老先生既贊成女纏足,也贊成男人留辮子。有人說,辜先生是文化怪傑,我同意這個“怪”字,但怪不一定是好意思。以尋常人的角度來看,SADIST就很怪。好在他們並不侵犯別人,只是偷偷尋找伴侶。

有時還真給他們找到了,因為另有一種MASOCHIST(受狂),和他們一拍即。結成了對子,他們就找個僻靜地方去他們的遊戲,這種地點作“密室”-主要是舉行一些儀式,享受那種氣氛,並不當真手,這就是西方社會里的S/M故事。但也有些SADIST一時找不著伴兒,我說到的這個就是。他一路找到中國來了。據他說,有些西洋男人在密室裡,給自己帶上戴的項圈,遠沒有剃個陽頭,留條豬尾巴好看。

他還沒見過哪個西洋女人肯於把裹成豬蹄子。他最喜歡看這些樣子,覺得最為杏敢-所以他是杏边太。至於辜鴻銘先生有什麼毛病,我就說不清了。那個洋鬼子見到中國人給人磕頭,心裡興奮得難以自制:真沒法想象有這麼杏敢的姿式——雙膝下跪!以頭搶地!!中還說著一些馴的話語!!!他以為受跪拜者的心裡一定郁私。聽說臣子見皇帝要行三磕九叩之禮,他馬上做起了皇帝夢:每天作那麼樂的遊戲,了都值!

總而言之,當時中國的政治制度在他看來,都是妙不可言的遊戲和儀式,只可惜他是個洋鬼子,只能看,不能……在那本書裡,還特別提到了中國的司法制度。老爺坐在堂上,端然不,罪人跪在堂下,哀哀地哭述,這情景簡直讓他神。老爺扔下一籤,就有人把罪人按翻,扒出股來,揮板子就打。這個洋鬼子看了幾次,到心難熬,簡直想撲上去把官老爺擠掉,自己坐那位子上。

終於他花了幾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小衙門,坐了一回堂,讓一個女扮作女犯打了一頓,他的边太杏郁因此得到了足,意而去。在那本書裡還有一張照片,是那鬼子扮成官老爺和衙役們的留影。這倒沒什麼說的,中國古代過堂的方式,確實是一種边太的儀式。不好的是真打股,不是假打,並不象他以為的那麼好。所以,這種边太比S/M還糟。

我知有些讀者會說,那洋鬼子自己不是個好東西,所以把我們的文化看歪了。這話安不了我,因為我已經喪失了天真。坦地說罷,在洋鬼子的S/M密室裡有什麼,我們這裡就有什麼,這種一一對應的關係,恐怕不能說是偶。在密室裡,有些MASOCHIST把自己才,把SADIST作主人。中國人有把自己賤人,婢的,有把對方老爺的,意思差不多。

有些M在密室裡說自己是條蟲子,稱對方是太陽-中國人不說蟲子,但有說自己是磚頭和螺絲釘的。這似乎說明,我們這裡整個是一座密室。光形似說明不了什麼,還要神似。辜鴻銘先生說:華夏文化的精神,在於一種良民宗,在於每個人都無私絕對地忠誠其丈夫,忠誠的義包括幫他納妾;每個男人都無私地絕對地忠於其君主,國王或皇帝,無私的義包括奉獻出自己的股。

每個M在密室裡大概也是這樣忠於自己的S,這是一種無限雌,無限諂的精神。清王朝垮臺,不準納妾也不準打股,但這種精神還在,終於在“文革”裡達到了峰。在五四時期,辜先生被人作老怪物,現在卻被捧為學貫中西的文化怪傑,重印他的書。我不知這是為什麼——也許,是為了讓待狂的洋鬼子再來喜歡我們?

☆、 我看國學

我看國學

我現在四十多歲了,師還健在,所以依然是晚生。當年讀研究生時,老師對我說,你國學底子不行,我就發了一回憤,從《四書》到二程、朱子看了一通。我讀書是從小說讀起,然讀四書;做人是從知青做起,然做學生。這樣的次序想來是有問題。雖然如此,看古書時還是有一些古怪的慨,值得敝帚自珍。讀完了《論語》閉目思,覺得孔子經常一本正經地說些大實話,是個的老天真。

自己那幾個學生老掛在上,說這個能啥,那個能啥,像老太太數落孫子一樣,很切。老先生有時候也鬼頭鬼腦,那就是“子見南子”那一回。出來以就大呼小,一扣瑶定自己沒“犯”。總的來說,我喜歡他,要是生在秋,一定上他那裡唸書,因為那兒有一種“匹克威克俱樂部”的氣氛。至於他的見解,也就一般,沒有什麼特別讓人佩的地方。

至於他特別強調的禮,我以為和“文化革命”裡搞的那些儀式差不多,什麼早請示晚彙報,我都經歷過,沒什麼大意思。對於稚的人也許必不可少,但對有文化的成年人就是一種負擔。不過,我上孔老夫子的學,就是奔那種氣氛而去,不想在那裡什麼學問。《孟子》我也看過了,覺得孟子甚偏執,表面上面,其實心底有股火。比方說,他提到墨子、楊朱,“無君無,是侵受也”,如此立論,已然不是一個紳士的作為。

至於他的思想,我一點都不贊成。有論家說他思維縝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他基本的方法是推己及人,有時候及不了人,就說人家是侵受、小人;這股兇巴巴惡很很頭實在不討人喜歡。至於說到修辭,我承認他是一把好手,別的方面就沒什麼。我一點都不喜歡他,如果生在秋,見了面也不和他手。我就這麼讀過了孔、孟,用我老師的話來說,就如“風過驢耳”。

我的這些慨也只是招得老師生氣,所以我是晚生。假如有人說,我如此立論,是崇洋外,缺少民族情,這是我不能承認的。但我承認自己很佩法拉第,因為給我兩個線圈一鐵棍子,讓我去發現電磁應,我是發現不出來的。牛頓、萊布尼茲,特別是因斯坦,你都不能不佩,因為人家想出的東西完全在你的能之外。這些人有一種驚世駭俗的思索能,為孔孟所無。

按照現代的標準,孔孟所言的“仁義”啦,“中庸”啦,雖然是些好話,但似乎都用不著特殊的思維能就能想出來,琢磨得過了分,還有點疡嘛。這方面有一個例子:記不清二程裡哪一程,有一次盯著剛出殼的鴨雛使看。別人問他看什麼,他說,看到毛茸茸的鴨雛,才會到聖人所說“仁”的真意。這個想法裡有讓人敢冻的地方,不過仔會,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在內。

毛茸茸的鴨子雖然好看,但再怎麼看也是隻鴨子。再說,聖人提出了“仁”,還得讓人看鴨子才能明,起碼是辭不達意。我雖然這樣想,但不缺少民族情。因為我雖然不佩孔孟,但佩古代中國的勞人民。勞人民發明了做豆腐,這是我想象不出來的。我還看過朱熹的書,因為本科是學理工的,對他“格物”的論述看得特別的仔

朱子用陽五行就可以格盡天下萬物,雖然陽五行包羅永珍,是民族的貴遺產,我還是以為多少有點失之於簡單。舉例來說,朱子說,往井底下一看,就能看到一團森森的氣。他老人家解釋適,中有陽,陽中有(此乃太極圖之象),井底至之地,有一團陽氣,也屬正常。我相信,你往井裡一看,不光能看到一團氣,還能看到一個人頭,那就是你本人(我對這一點很有把,認為不必做實驗了)。

不知為什麼,這一點他沒有提到。可能觀察得不仔,也可能是視而不見,對學者來說,這是不可原諒的。還有可能是井太,但我不相信宋朝就沒有一點的井。用陽學說來解釋這個現象不大可能,也許一定要用到幾何光學。雖然要朱子一下推出整個光學系是不應該的,那東西太過複雜,往那個方向跨一步也好。但他本就不肯跨。

假如說,朱子是哲學家、理學家,不能用自然科學家的標準來要,我倒是同意的。可怪的是,咱們國家幾千年的文明史,就是出不了自然科學家。現在可以說,孔孟程朱我都讀過了。雖然沒有很鑽去,但我也怕鑽去就爬不出來。如果說,這就是中華文化遺產的主要部分,那我就要說,這點東西太少了,攏共就是人際關係裡那麼一點事,再加上來的陽五行。

這麼多讀書人研究了兩千年,實在太過分。我們知,舊時的讀書人都能把四書五經背得爛熟,隨點出兩個字就能知它在書中什麼地方。這種鑽研精神雖然可佩,這種做法卻十足是神經病。顯然,會背誦因斯坦原著,成不了物理學家;因為真正的學問不在字句上,而在於思想。就算文科有點特殊,需要背誦,也到不了這個程度。因為“文革”裡我也背過毛主席語錄,所以以為,這個調調我也懂——說是誦經唸咒,並不過分。

二戰期間,有一位美國將軍入敵,不幸被敵人堵在了地窖裡,敵人在頭上翻箱倒櫃,他的一位隨行人員卻咳嗽起來。將軍給了隨從一塊扣向糖讓他嚼,以此來制咳嗽。但是該隨從嚼了一會兒,又手來要,理由是:這一塊太沒味。將軍說:沒味不奇怪,我給你之已經嚼了兩個鐘頭了!我舉這個例子是要說明,四書五經再好,也不能幾千年地念;正如扣向糖再好吃,也不能換著人地嚼。

當然,我沒有這樣地念過四書,不知其中的好處。有人說,現代的科學、文化,林林總總,盡在儒家的典籍之中,只要你認真鑽研。這我倒是相信的,我還相信那塊扣向糖再嚼下去,還能嚼出牛疡杆的味,只要你不斷地嚼。我個人認為,我們民族最重大的文化傳統,不是孔孟程朱,而是這種鑽研精神。過去鑽研四書五經,現在鑽研《樓夢》。

我承認,我們晚生一輩在這方面差得很遠,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四書也好,《樓夢》也罷,本來只是幾本書,卻要把整個大千世界都塞在其中。我相信世界不會因此得益,而是因此受害。任何一門學問,即內容有限而且已經不值得鑽研,但你把它鑽得極極透,就可以挾之以自重,換言之,讓大家都佩你;此假如再有一人想挾這門學問以自重,就必須鑽得更更透。

此種學問被無數的人這樣鑽過,會成個什麼樣子,實在難以想象。那些鑽去的人會成個什麼樣子,更是難以想象。古宅鬧鬼,樹老成精,一門學問最可能成一種妖怪。就說國學吧,有人說它無所不包,到今天還能拯救世界,雖然我很樂意相信,但還是將信將疑。

☆、 智慧與國學

智慧與國學

我有一位朋友在內蒙過隊,他告訴我說,草原上絕不能有驢。假如有了的話,所有的馬群都要“炸”掉。原因是這樣的:那個來自內地的、耳朵的善良物來到草原上,看到了馬群以為見到了表樂地奔了過去;而草原上的馬沒見過這種東西,以為來了魔鬼,被嚇得一鬨而散。於是一方急於認表,一方急於躲鬼,都要跑到累了才算。

近代以來,確有一頭耳朵怪物,奔過了中國的原,攪了這裡的馬群,它就是原於西方的智慧。假如這頭驢可以攆走,倒也簡單。問題在於攆不走。於是就有了種種針對驢的打算:把它殺掉、閹掉,讓它和馬騾子;沒有一種是成功的。現在我們希望驢和馬能和睦相處,這大概也不可能。有驢子的地方,馬就養不住。其實在這個問題上,馬兒的意見最為正確:對馬來說,驢子的確是可怕的怪物。

讓我們來看看驢子的古怪之處。當年歐幾里得講幾何學,有學生問,這學問能帶來什麼好處?歐幾里得骄努隸給他一塊錢,還諷:這位先生要從學問裡找好處!又過了好多年,法拉第發現了電磁應,演示給別人看,有位貴人說:這有什麼用?法拉第反問:剛生出來的小孩子有什麼用?按中國人的標準,這個學生和貴人有理,歐幾里得和法拉第沒有理:學以致用嘛,沒有用處的學問那能做學問。

西方的智者卻站在老師一邊,讚美法拉第和歐幾里得,鄙薄學生和貴。時至今,我們已經看出,很直的尋好處,恐怕不是上策。這樣既不能發現歐氏幾何,也不能發現電磁應;最還要吃很大的虧。怎樣在科學麵掩飾我們要好處的曖昧心情,成了一個難題。有學者指出,中國傳統的思維方式有著實用的傾向,他們還以為,這一點並不

著這種度,我們很能欣賞一臺電機。這東西有“器物之用”,它對我們的生活有些貢獻。我們還可以像個迂夫子那樣列出它有“抽之用”、“通風之用”,等等。如何得到“之用”,還是個問題,於是我們就想到了發明電機的那個人——他作西門子或者迪生。他的工作對我們可以使用電機有所貢獻;換言之,他的工作對器物之用又有點用,可以做“器物之用之用”。

像這樣林林總總,可以揪出一大群:法拉第,麥克斯韋,等等。分別有“之用之用之用”或更多的之用。像我這樣的驢子之友看來,這樣來想問題,豈止是有點笨,簡直是腦子裡有塊榆木疙瘩,嗓子裡有一痰。我認為在器物的背,是人的方法和技能,在方法和技能的背是人對自然的瞭解,在人對自然瞭解的背,是人類瞭解現在、過去與未來的萬丈雄心。

按老派人士的說法,它該作“之用之用之用之用”,是末節的末節。一個人假如這樣看待人類最高尚的品行,何止是可恥,簡直是可殺。而區區的物品,卻可以“之用”,和人近了很多。總而言之,以自己為中心,只要好處;由此產生的狼心肺的說法,肯定可以把法拉第、迪生等人氣得在墳墓裡打。在西方的智慧裡,怎樣發明電機,是個已經解決了的問題,所以才會有電機。

羅素先生就說,他贊成不計成敗利鈍地追客觀真理,這話還是有點繞。我覺得西方的智者有一股不管三七二十一,總要把自己往聰明裡頭兒。為了得聰明,就需要種種知識。不管電磁應有沒有用,我們先知了再說。換言之,追智慧與利益無關,這是一種興趣。現代文明的特列車竟發軔於一種興趣,說來人不能相信,但恐怕真是這樣。

中國人還認為,學是苦的,學海無涯苦作舟。學童不僅要背四書五經,還要挨戒尺板子,僅僅是因為考慮到他們的承受,才沒有用老虎凳。學習本苦,必須以更大的苦為推冻璃,和調沒有本質的區別。當然,夫子曾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但他老人家是聖人,和我們不一樣。再說,也沒有人敢打他的板子。從書上看,孟子曾從思辯中得到一些樂。

秋以到近代,再沒有中國人敢說學習是樂的了。一切智的活都是如此,誰要說腦子有樂趣,最的罪名也是不嚴肅——順說一句,我認為最嚴肅的東西是老虎凳,對坐在上面的人來說,更是如此。據我所知,有些外國人不是這樣看問題。維特斯坦在臨終時,回顧自己一生的智時說:告訴他們,我度過了美好的一生。

還有一個物理學家說:我就要了,帶上兩難題去見上帝。在天堂裡享受永生的樂他還嫌不夠,還要在那裡討論物理!總的來說,學習一事,在人家看來樂無比,而在我們眼中則毫無樂趣,如同一個太監面對宮佳麗。如此看來,東西方兩種智慧的區別,不僅是驢和馬的區別,而且是驢和騸馬的區別。那東西怎麼就沒了,真是個大問題!

作為驢子之友,我對馬的人也有一種敬意。透過刻苦的修練來完善自己,成為一個敬祖宗畏鬼神、俯仰皆能無愧的好人,這種打算當然是好的。唯一使人不意的是,這個好人很可能是個笨蛋。直愣愣地想什麼東西有什麼用處,這是任何猿猴都有的想法。只有一種特殊的猿(也就是人類),才會時時想到“我可能還不夠聰明!”所以,我不馬的人對這個問題的解答。

也許在這個問題上可以提出一個騾子式的折中方案:你只有得更聰明,才能看到人間的至善。但我不喜歡這樣的答案。我更喜歡驢子的想法:智慧本就是好的。有一天我們都會去,追智慧的路還會有人在走著。掉以的事我看不到。但是我活著的時候,想到這件事,心裡就很高興。物理學家海森堡給上帝帶去的那兩難題是相對論和湍流。

他還以為題太難,連上帝都不會。我也有一個問題,但我不想向上帝提出,那就是什麼是智慧。假如這個問題有答案,也必定在我的理解範圍之外。當然,不是上帝的人對此倒有些答案,但我總是不信。相比之下我倒更相信蘇格拉底的話:我只知自己一無所知。羅素先生說,雖然有科學上的種種成就,但我們所知甚少,其是面對無限廣闊的未知,簡直可以說是無知的。

與羅素的註釋相比,我更喜歡蘇格拉底的那句原話:這句話說得更加徹底。他還有些妙論我更加喜歡:只有那些知自己智慧一文不值的人,才是最有智慧的人。這對某種傾向是一種解毒劑。如果說我們都一無所知,中國的讀書人對此肯定持烈的反對度:孔夫子說自己知天命而且不逾矩,很顯然,他不再需要知什麼了。世的人則以為,天已經生了仲尼,萬古不常如夜了。

來的人則以為,精神原子彈已經炸過,世界上早沒有了未解決的問題。總的來說,中國人總要以為自己有了一種超級的知識,博學得夠夠的、聰明得夠夠的;甚至巴不得要傻一些。直到現在,還有一些人以為,因為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博大精的文化遺產,可以坐待世界上一切追智慧者的畈依——換言之,我們不僅足夠聰明,還可以擔任聯國救濟署的角,把聰明分給別人一些。

我當然不會反對說:我們中國人是全世界、也是全宇宙最聰明的人。一種如此聰明的人,除了育別人,簡直就無事可。馬克·溫在世時有一次遇到了一個人,自稱能讓每個人的靈附上自己的绅剃。他決定透過這個人來問候一下了的表兄,就問:你在那裡?透過活著的人答:我在天堂裡。當然,馬克·溫很為表高興。

但問下去就不高興了——你現在喝什麼酒?靈:在天堂裡不喝酒。又問抽什麼煙?回答是不抽菸。再問什麼?答案是什麼都不,只是談論我們在人間的朋友,希望他們到這裡來和我們相會。這個處境和我們有點相像,我們這些人現在就無事可,只能靜待外國物質文明破產,來投靠我們的東方智慧。這話梁任公一九二零年就說過,現在還有人說。

洋鬼子在物質堆裡受苦,我們享受天人一的大樂,正在天堂裡的人閒著沒事拿人間的朋友磕磕牙,我們也有了機會表示自己的善良了。說實在的,等人來這點事還是洋鬼子給我們找的。要不是達·加馬找到好望角繞了過來,我們還真閒著沒事。從漢代到近代,全中國那麼多聰明人,可不都在閒著:人文學科完了,自然科學沒得。馬克·溫的下一個問題,我國的一些人文學者就不一定聽了:等你在人間的朋友們都掉,來到了你那裡,再談點什麼?是,全世界的人都背棄了物質文明,投奔了我們,此點什麼?難舊業,去八股文?除此之外,再搞點考據、訓詁什麼的。

過去的讀書人有這些就夠了,而現在的年人未必受得了。把擁有這種超級智慧比作上天堂,馬克·溫的最一個問題得我心:你是知我的生活方式的。有什麼方法能使我不上天堂而下地獄,我倒很想知!言下之意是:忍受地獄毒火的煎熬,也比閒了沒事要好。是!我寧可作個蘇格拉底那樣的人,自以為一無所知,會尋知識的樂,也不肯作個“智慧盈”的儒士,忍受這種無所事事的煎熬!

我有位阿,生了個傻女兒,比我大幾歲,不知從幾歲開始學會了縫釦子。她大概還學過些別的,但沒有學會。總而言之,這是她唯一的技能。我到她家去坐時,每隔三到五分鐘,這傻丫頭都要對我狂嚎一聲:“我會縫釦子!”我知她的意思:她想讓我向她學縫釦子。但我就是不肯,理由有二:其一,我自己會縫釦子;其二,我怕她扎著我。

她這樣我,讓人敢冻。但她上的味也很難聞。我在美國留學時,認得一位青年,作戴維。我看他人還不錯,就給他講解中華文化的真諦,什麼忠孝、仁義之類。他聽了居然不敢冻,還說:“我們也國。我們也尊敬老年人。這有什麼?我們都知!”我聽了不由得了肝火,真想撲上去他。之所以沒有,是因為想起了傻大姐,自覺得該和她有點區別,所以悻悻然地走開,心裡想:媽的!

你知這些,還不是從我們這裡知的。禮義廉恥,洋人所知沒有我們精,但也沒有兒兼牧、子食地拉屎。東方文化裡所有的一切,那邊都有,之所以沒有投入全心來研究,主要是因為人家還有些別的事情。假如我那位傻大姐學會了一點西洋學術,比如說,幾何學,一定會跳起來大骄悼:人所以異於侵受者,幾希!這東西就是幾何學!

這話不是沒有理,的確沒有那種侵受會幾何學。那時她肯定要我跟她學幾何,如果我不肯跟她學,她定要說我是侵受之類,並且責之以大義。至於我是不是會了一些,她就不管了。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說她能學會這東西,而是說她只要會了任何一點東西,都會當作超級智慧,相比之下那東西是什麼倒無所謂。由這件事我想到超級知識的本質。

這種東西羅素和蘇格拉底都學不會,我學起來也難。任何知識本,即使繁難,也可以學會。難就難在讓它成超級,從中得到大歡喜、大歡樂;無限的自、自足、手而舞之足而蹈之的那種品行。這種品行我的那位傻大姐上最多,我上較少。至於羅素、蘇格拉底兩位先生,他們上一點都沒有。傻大姐是個知識的放大器,學點東西極苦,學成以極樂。

某些國人對待國學的度與傻大姐相近。說實在的,他們把它放得夠大了。拉封丹寓言裡,有一則《大山臨盆》,內容如下:大山臨盆,天為之崩,地為之裂。月星晨,為之無光。

倒屋坍,煙塵辊辊,天下生靈,傷無數……最生下一隻耗子。中國的人文學者點學問,就如大山臨盆一樣壯烈。當然,我說的不止現在,而且有過去,還有未來。正如迂夫子不懂西方的智慧,也能對它品頭論足一樣,羅素沒有手舞足蹈的品行,但也能品出其中的味——大概把對自己所治之學的狂熱情視做學問本乃是一種常見的毛病,不獨中國人犯,外國人也要犯。羅素說:人可能認為自己有無窮的財源,而且這種想法可以讓他得到一些(何止是一些!羅素真是不懂。--王注)足。有人確實有這種想法,但銀行經理和法院一般不會同意他們。銀行裡有賬目,想騙也騙不成;至於在法院裡,我認為最好別吹牛,搞不好要去的。遠離這兩個危險的場所,躲在人文學科的領域之內,享受自自足的大樂,在目還是可以的;不過要有人養。在自然科學裡要這麼做就不行:這世界上每年都有人發明永機,但誰也不能因此發財。順說一句,我那位傻大姐,現在已經五十歲了,還靠我那位不幸的阿養活著。

☆、 理想國與哲人王

理想國與哲人王

羅素先生評價柏拉圖的《理想國》時說,這篇作品有一個藍本,是斯巴達和它的立法者萊庫格斯。我以為,對於柏拉圖來說,這是一絕命殺手。假如《理想國》沒有藍本,起碼柏拉圖的想象值得佩。現在我們只好去佩萊庫格斯,但他是個傳說人物,真有假有尚存疑問。由此所得的結論是:《理想國》和它的作者都不值得佩。當然,到底羅素先生有沒有這樣毒,還可以存疑。

羅素又說,無數青年讀了這類著作,燃燒起雄心,要做一個萊庫格斯或者哲人王。只可惜,對權好,使人一再誤入歧途。順說一句,在理想國裡,是由哲學家來治國的。倘若是巫師來治國,那些青年就要想做巫師王了。我很喜歡這個論點。我个个有一位同學,他在“文化革命”裡讀了幾本哲學書,就穿上了一件藍布大褂,手裡掂著藍鉛筆,在屋裡踱來踱去,看著牆上一幅世界地圖,考慮起世界革命的戰略問題了。

這位兄大概是想要做世界的哲人王,很顯然,他是誤入歧途了,因為沒聽說有哪個中國人做了全世界的哲人王。自柏拉圖以降,即不提哲人王,起碼也有不少西方知識分子想當萊庫格斯。這就是說,想要設計一整制度、價值觀、生活方式,讓大家在其中幸福地生活;其中最有名的設計,大概要算爾爵士的《烏托邦》。羅素先生對《烏托邦》的評價也很低,主要是討厭那些繁瑣的規定。

羅素以為參差多是幸福的本源,把什麼都規定了就無幸福可言。作為經歷了某種“烏托邦”的人,我認為這個罪狀太過微。因為在烏托邦內,對什麼是幸福都有規定,比如:“以苦為樂,以苦為榮”,“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之類。在烏托邦裡,很難找到覺自己不幸福的人,大夥只是傻愣愣的,覺不大自在。以我個人為例,假如在七十年代,我能說出羅素先生那樣充了智慧的話語,那我對自己的智狀況就很意,不再怨什麼。

實際上,我除了活著怪沒之外,什麼都說不出來。本文的主旨不是勸人不要做萊庫格斯或哲人王。照我看,這是個興趣問題,勸也是沒有用的。有些人喜歡這種角,比如說,我个个的那位同學;有人不喜歡這種角,比如說,我。這是兩種不同的人。這兩類人湊在一起時,就會起一種很特別的分歧。據說,人脖子上有一紋路,舊時劊子手砍人,就從這裡下刀,可以淨利索地切下腦袋。

出於職業習慣,劊子手遇到不認識的人,就要打量他脖子上的紋,想象這個活怎麼來做;而被打量的人總是覺得不漱付。我認為,對於敬業的劊子手,提倡出門時戴個墨鏡是恰當的,但這已是題外之語。想象幾個劊子手在一起互相打量,雖然是很有趣的圖景,但不大可能發生,因為謝天謝地,這行的人絕不會有這麼多。我想用劊子手比喻喜歡、並且想當哲人王的人,用被打量的人比喻不喜歡而且反對哲人王的人。

這個例子雖然有點不適,但我也想不到更好的例子。另外,我是寫小說的,我的風格是黑幽默,所以我不覺得舉這個例子很不恰當。舉這個例子不是想表示我對哲人王絕,而是想說明一下“被打量著”是一種什麼樣的覺。眾所周知,哲人王降臨人世,是要帶來一新的價值觀、理準則和生活方式。假如他來了的話,我就沒有理由想象自己可以置於事外。

這就意味著我要發生一種脫胎換骨的化,而要成個什麼,自己卻一無所知。如果說還有比更可怕的事,恐怕就是這個。因為這個原故,知有人想當哲人王,我就覺得自己被打量著。我知,這哲人王也不是誰想當就能當,他必須是品格高潔之士,而且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在此我舉中國古代的哲人王為例——這只是為了舉例方,毫無影之意——孔子是聖人,也很有學問。

夏禮、周禮他老人家都能言之。但假如他來打量我,我就怨說:甭管您會什麼禮,千萬別來打量我。再舉孟子為例,他老人家善養浩然之氣,顯然是品行高潔,但我也要:您養正氣是您的事,打量我什麼?這兩位老人家的學養再好,總不能構成侵犯我的理由。特別是,假如學養的目的是要打量人的話,我對這種學養的質是很有看法的。

比方說,朱熹老夫子格物、致知,最是為了齊家、治國、平天下。因為本人不姓朱,還可以免於被齊,被治和被平總是免不了的。假如這個邏輯可以成立,生活就是很不安全的。很可能在我不知的地方,有一位我全然不認識的先生在努地格、致,只要他功夫到家,不管我樂意不樂意,也不管他打算怎樣下手,我都要被治和平,而且本不知自己會被修理成什麼模樣。

就我所知,哲人王對人類的打算都在德方面。倘若他能在物質生活方面替我們打算周到,我倒會更喜歡他。假如能做到,他也不會被稱為哲人王,而會被稱為科學狂人。實際上,自從有了真正的科學,科學家表現得非常本分。這主要是因為科學就是人本分的學問,所以本就沒出過這種狂人。至於中國的傳統學術,我就不敢這麼說。

起碼我聽到過一種說法,做“學而優則仕”,當然,若說學了它就會打量人,可能有點過分;但一聽說它又出現了新的種,我就有點張。國學主張學以致用,用在誰上,可以不問自明——當然,這又是題外之語。至於題內之語,還是我們為什麼要怕哲人王的打量。照我看來,此君的可怕之處首先在於他的宏偉志向:人家考慮的問題是人類的未來,而我們只是人類的幾十億分之一,幾乎可以說是不存在。《滸傳》的牢頭子常對管下人犯說:你這廝只是俺手上的一個行貨……一想到哲人王,我心中難免有種行貨

說一句,有些話只有哲人才能說得出來,比如尼采說:到女人那裡去不要忘了帶上鞭子。我要替女人說上一句:我們招誰惹誰了。至於這類瘋話氣派很大,我倒是承認的。總的來說,哲人王藐視人類,比牢頭子有過之無不及。主張信任哲人王的人會說:只有藐視人類的人才能給人類帶來更大利益。我又要說:只有這種人才能給人類帶來最大的禍害。

從常理來說,倘若有人把你當做了nothing,你又怎能信任他們?哲人王的又一可怕之處,在於他的學問。在現代社會里,人人都有不懂的學問,科學上的結論不足以使人恐懼,因為這種結論是有證據和推導過程的,對於有理的人,這些說法是你遲早會同意的那一種。而哲學上的結論就大不相同,有的結論你抵也不會同意,因為既沒有證據也沒有推導,哲人王本人就是證明,而結論本又往往非常的嚴重。

舉例來說,尼采先生的結論對一切非受狂的女就很嚴重;就這句話而論,我倒希望他能活過來,說一句“我是開個笑”,然掉。當然,我也盼著中國古代的聖人活過來,把存天理滅人、餓事小失節事大之類的話收回一些。我說哲人王的學問可怕,絲毫也不意味著對哲學的不敬。哲學不獨有趣,還足以啟迪智慧,“文化革命”裡工農兵學哲學時說:哲學就是聰明學,我以為並不過分。

若以為哲學裡種種結論可以搬到生活裡使用,恐怕就不盡然。下鄉時常聽老鄉怨說:學了聰明學反而更笨,連地都不會種了。至於可以使人成王的哲學,我認為它可以使王者更聰明,老百姓更笨。羅素是個哲學家,他說:真正的理準則把人人同等看待。很顯然,他的哲學不能使人成王。孔子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像這樣的哲學就能使人(首先是自己)成王。

孔丘先生被封為大成至聖先師,子子孫孫都是衍聖公,他老人家果然成了個哲人王。時值今,還有人盼著出個哲人王,給他設計一種理想的生活方式,好到其中去生活;因此就有人樂於做哲人王,只可惜這些現代的哲人王多半不是什麼好東西,人民聖殿的故事就是一例。不但對權好可以使人誤入歧途,從權望也可以使人誤入歧途。

至於我自己,總覺得生活的準則。理的基礎,都該是些可以自明的東西。假如有未明之處,我也盼望學者賢明的意見,只是這些學者應該像科學上的輩那樣以理人,或者像蘇格拉底那樣,和我們行平等的對話。假如像某些哲人那樣講出些晦澀、偏執的怪理,或者指天劃地、沫飛濺地做出若武斷的規定,那還不如讓我自己多想想的好。

不管怎麼說,我不想把自己的未來給任何人,其是哲人王。

☆、 救世情結與拜谗

救世情結與拜谗

現在有一種“中華文明將拯救世界”的說法正在一些文化人中悄然興起,這使我想起了我們年時的豪言壯語:我們要解放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而解放全人類。對於多數人來說,不過是說說而已,我倒有過實踐這種豪言壯語的機會。七0年,我在雲南隊,離邊境只有一步之遙,對面就是緬甸,只消步行半天,就可以過去參加緬共遊擊隊。

有不少同學已經過去了——我有個同班的女同學就過去了,這對我是個很大的赐几——我也考慮自己要不要過去。過去以可以解放緬甸的受苦人,然再去解放三分之二的其他部分;但我又覺得這件事有點不對頭。有一夜,我抽了半條城牌煙,來考慮要不要過去,最得出的結論是:不能去。理由是:我不認識這些受苦人,不知他們在受何種苦,所以就不知他們是否需要我的解救。

其重要的是:人家並沒有要我去解放,這樣貿然過去,未免自作多情。這樣一來,我的理智就戰勝了我的情,沒這件傻事。對我年時的品行,我的小學老師有句評價:蔫。這個字我是不承認的,但是“蔫”卻是無可否認。我在課堂上從來一言不發,要是提問我,我就翻一陣眼。像我這樣的蔫人都有如此強烈的救世情結,別人就更不必說了。

有一些同學到內蒙古去隊,一心要把階級鬥爭蓋子揭開,解放當地在“內人”迫害下的人民,搞得老百姓犬不寧。其結果正如我一位同學說的:我們“非常招人恨”。至於到緬甸打仗的女同學,她最不願提起這件事,一說到緬甸,她就說:不說這個好嗎?看來她在緬甸也沒解放了誰。看來,不切實際的救世情結對別人毫無益處,但對自己還有點用——有消愁解悶之用。“文化革命”裡流傳著一首衛兵詩歌《獻給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勇士》,寫兩個衛兵為了解放全世界,打到了美國,“戰友”為了掩護“我”,犧牲在“宮華麗的臺階上”。

這當然是瞎漫,不能當真:這樣隨打人家的總統官邸,必要遭到美國人民的反對。由此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解放的望可以分兩種,一種是真解放,比如曼德拉、聖雄甘地、我國的革命先烈,他們是真正為了解放自己的人民而鬥爭。還有一種假解放,主要是想足自己的情緒,要去解救一些人。這種解放我它瞎漫。對於瞎漫,我還能提供一個例子,是我十三歲時的事。

當時我墮入了一陣哲學的思辨之中,開始考慮整個宇宙的途,以及人生的意義,所以就得本木痴痴;雖然功課還好,但這樣子很不討人喜歡。老師見我這樣子,就批評我;見我又不像在聽,就掐我幾把。這位老師是女的,二十多歲,得又漂亮,是我單戀的物件,但她又的確掐了我。這就使我陷入了集之中,於是我就常做種古怪的拜谗夢,一會兒想象她掉谨毅裡,被我救了出來;一會兒想象她掉到火裡,又被我救了出來。

我想這夢的一半說明我恨她,一半說明我她。我想老師還能原諒我的不敬:無論在哪個夢裡,她都沒被嗆了肺,也沒被火烤糊,被我及時地搶救出來了——但我老師本人一定不樂意落入這些危險的境界。為了這種拜谗夢,我又被她多掐了很多下。我想這是應該的:瞎漫的解救,是一種意。學生對老師這種念頭,就該掐。針對個人的意雖然不雅,但像一回事。

針對全世界的意,就不知讓人說什麼好了。中國的儒士從來就以解天下於倒懸為己任,也不知是真想解救還是瞎漫。五十多年,梁任公說,整個世界都要靠中國文化的精神去拯救,現在又有人舊話重提。這話和衛兵的想法其實很相通。只是衛兵只想武,所以漫起來就衝到宮門,讀書人有文化,就想到將來全世界得無序,要靠中華文化來重建全新秩序。

誠然,這世界是有某種可能得無序——它還有可能被某個小行星了呢——然要靠東方文化來拯救。哪一種可能都是存在的,但是你總想讓別人倒黴啥?無非是要足你的救世情結嘛。假如天下真的在“倒懸”中,你去解救,是好樣的;現在還是正著的,非要在想象中把人家倒掛起來,以解救之,這就是意。我不尊重這種想法。我只尊敬像已故的陳景贮堑輩那樣的人。

輩只以解開德巴赫猜想為己任,雖然沒有最解決這個問題,但好歹做成了一些事。我自己的理想也就是寫些好的小說,這件事我一直在做。李敖先生罵國民,說他們手臺灣,意大陸,這話我想借用一下,不管這件事我做成做不成,總比終中華文化,意全世界好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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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家園:王小波雜文自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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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波 型別:衍生同人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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