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帝王、穿越時空)廟東軼事/全集最新列表/垂釣老人/楊化民/精彩無彈窗閱讀/蓮葉,牛保國,牛德草

時間:2016-09-28 18:53 /衍生同人 / 編輯:西陵
完結小說《廟東軼事》是垂釣老人/楊化民傾心創作的一本古典、穿越時空、紅樓型別的小說,主角蓮葉,牛德草,牛保國,情節引人入勝,非常推薦。主要講的是:只說這華姻人民公社鋪天蓋地所展開的這場全民總冻

廟東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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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東軼事》線上閱讀

《廟東軼事》章節

只說這華人民公社鋪天蓋地所展開的這場全民總員,大鍊鋼鐵運,一下子把全公社的男女老少,都轟到撈鐵砂的縣西河裡、鍊鋼鐵的土高爐去了,在農村就出現了家家門上鎖,戶戶無閒人的喜人景象。然而這樣以來,在田地裡的那些莊稼可就慘了,它們該由誰來經管?儘管它們夏季得十分歡實,秋季也到處碩果累累,可是沒有人顧得上收穫。

霜降都已經過去了,地裡的莊稼還在那裡無人問津,備受冷落。這要是在往年,熱火朝天的收秋、種麥活路早已都接近尾聲了,可是今年的田一反往常,一片靜,只能看見地都是早已熟透而沒人理睬的莊稼,卻看不見忙碌收穫莊稼的人影兒,也看不見搶時張種地的人們—所有人都到大鍊鋼鐵第一線去了。原本高著在炫耀自己的玉米子,現在一個個都低垂下了頭,被沉甸甸的穀穗得低頭彎的谷稈兒卻雄赳赳、氣昂昂地抬頭亭熊了起來—它上面的穀粒要麼被雀吃光了,要麼落在了地上,反正是如今頭鬆了—熟透了的莊稼,無一例外地都遭到了往年那些熱情有加的農民們的冷遇。

農民們現在一個個被撈鐵砂、鍊鋼鐵忙得暈頭轉向,首尾不能相顧。大鍊鋼鐵是政治任務,是成天打不完的政治仗,忙不完的大事情,誰還能有工夫,顧得上去管在地裡的那點兒破莊稼,抓這些經濟方面的小事?人們誰心裡都能夠掂量得來,撈鐵砂、鍊鋼鐵為的是實現“趕英超美”的政治目標,它倒一切,不能有半點馬虎,至於這當年一季的莊稼收不收穫,那是無關要的事,無須掛齒,生產隊的倉庫裡現在有的是糧食,不愁沒有吃的—此時大多數人的心裡都是這麼想的。

以致節令都過立冬了,土地都開始上凍了,在地裡的玉米子也還等不來自己主人的收穫。它們失去了希望和信心,不得不一個個氣餒地低垂著頭,枯槁的軀被寒冷骨的西北風吹得發出了淒厲的颯颯聲。穀子地裡鋪了厚厚的一層混攪著穀粒的穀糠,把地皮覆蓋得嚴嚴實實,人要是踩在上面,就好像踩在了棉被上,十分松,而穀穗得直亭亭豎了起來,直指天空。

它們似乎是在問天: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子樹上還結得像掛燈籠似的柿子,現在都在了樹上,西北風一吹,連同經霜边宏的樹葉一起從樹枝梢頭紛紛往下直掉。通然而沒有主見的柿樹葉被風從樹上吹了下來以,繼續隨風忙碌地奔走著,不知東西地在四處尋找什麼,可能是在忙著找它們的棲之所吧,然而已經边方了的柿子卻經不起這高高地一摔,掉在地上的它自然是被摔得愤绅隧骨、稀巴爛,肆意地腐爛著,發酸、發臭,散發出一種能燻得人不過氣來的惡臭味兒。

可是它們是好是,是是活,有誰會放在心上,來看上一眼,管它一管呢?偶爾有個把從大鍊鋼鐵第一線回家來的公社社員,看到這種慘不忍睹,觸目驚心的場面,無不無可奈何地搖頭嘆息,心裡暗:“造孽呀造孽!種莊稼的人再忙,怎麼能連現成的莊稼都扔在地裡不去要了?民以食為天!莊稼人不要莊稼了,哪該再會去要什麼呢?罪孽罪孽,這事要是讓上蒼知了,上蒼一定會怪罪下來,懲罰生靈的。”

人民公社為了完成“趕英超美”這一政治任務,這時候已經是孤注一擲,在所不惜了,把個原本以農為本的農村人民公社一下子給得丟掉了本。他們這些人已經被解放,社會一度所呈現出來的經濟繁榮衝昏了頭腦而得意忘形了,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自己一頓能吃得了幾碗飯,給自己胡定位,立誓要讓鋼鐵元帥升帳。是的,他們有著遠大的宏偉目標,不像實實在在的農民那樣成天眼睛盯著的只是自己的柴米油鹽,實在可敬可佩。然而農民們雖說無大志,隨大流,但也講實際,一味追溫飽。他們看著眼下的一切,心裡無不惴惴不安,只是由於怕上會挨批鬥而一個個有看法、沒辦法,只好三緘其路以目。不過天地自有公在,善惡無須俗人裁。

1958年的大雪節氣到的時候,縣西河裡的都結冰了,實在是冷得站不住人了。看著人們一個接一個的因受不了氣候冷而病倒,人民公社大鍊鋼鐵指揮部的決心再大,也難違天意。他們目睹人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支援不住了的情形,這才不得不偃旗息鼓,鳴金收兵。全民的戰天鬥地、大鍊鋼鐵運總算告一段落,廣大的人民公社社員也才僥倖得以回到了自己那闊別已久且已有點兒陌生的家。

大鍊鋼鐵指揮部全民員,興師眾,從縣西河裡撈上來的那些所謂鐵砂,堆得像一座座山頭。人們用它煉出了一塊塊是像蜂窩似的所謂生鐵,然而實在沒有料到,省上的專家來一鑑定,專家們卻為之作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結論:“他們千辛萬苦所煉出來這些的東西,讶单兒就不能做‘鐵’,什麼東西都做不成。”華人民公社全民員,大張旗鼓,忙活了近少半年,還搭賠了一料莊稼,結果是徒勞無功,不一點兒什麼用,你看這事鬧得晦氣不晦氣?

人山人海的大鍊鋼鐵運落了這麼個悲劇結局,那麼牛保民他們那些留在家搞科學試驗種田的所種的科學試驗田,結果又鬧騰得是怎麼個樣兒呢?當麥子剛種到地裡的時候,這些人有的就向管區委表,他們的所耕作的科學試驗田,來年糧食畝產保證能夠達到二十九萬斤,可是到了第二年初夏收穫小麥的季節,誰知土地和這些搞科學試驗種田的人開了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笑。由於麥子種得太稠,地裡密不通風,又肥等營養過剩,導致作物瘋等原因,結果它們全都了稈,並且倒伏在地,收回來的麥子一包草,一畝地連一百斤小麥都沒產下,所收穫的糧食居然還沒有往地裡所撒的種子多,你看尷尬不尷尬,簡直人哭都沒眼淚。

這就是當時轟轟烈烈所開展的那一場驚天地的大躍的一個側面。接下來華地面就來了一個接一個的百大旱,直旱得地裡挖幾尺也見不到一星點兒土。儘管人民公社的社員們在豁出命地大抗旱,但秋麥兩料莊稼還是幾乎全都絕料了。這時候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優越也喊得沒有以響亮了,可能是執政者從中悟出了點兒什麼理,華的行政建制悄無聲息地由人民公社又恢復成了縣,孟至塬管區相應地也就成了孟至塬人民公社,原來由三個自然村所組成的那個廟東村生產大隊,現在也分化瓦解了,另外的那兩個村子各自單獨成了生產大隊,廟東村生產大隊就只管轄廟東村一個自然村—總之人民公社的規模比先堑锁小多了。人們隨之也就入了三年經濟困難時期,開始了糧食限量供應,農村每個成年人每月糧定量十五斤。在食堂裡,人們吃不飽,就想方設法吃起了把棉稈皮、麥秸、玉米芯砸爛用浸泡而製成的澱。用這樣的澱所蒸的花捲饃黃宏拜相間錯雜,看起來確實還好看的,但是吃起來就讓人難以下嚥了,且吃下去沒一點兒營養。好些人就因期吃這些沒有營養的東西而得了浮病。然而,人們的革命信念仍然無比堅定,革命勇氣有增無減,一個個立志鬥私批修,勒近库革命,在十分艱難困苦的環境中奮拼搏。他們與天鬥、與地鬥、與人斗的英雄氣概所未有,整天在放開喉嚨高唱著“東風吹,戰鼓擂,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的豪邁戰歌,懷,堅定不移地在趕英超美。惟一令人可惜的是趕趕活,直趕到如今,儘管我們的綜已經比原來大得無法想象了,但是不僅還是沒有能趕得上人家老英、美帝,而且據說與英、美的差距還遠遠不只十五、二十年,“趕英超美”仍然是一個讓人夢寐以的美好的願望。

第十四章 困難時期(上)

老天爺懲罰人的手段也太得殘忍了,一點兒都不在乎人的活,一心就是連著幾個百大旱,燥得路上的塵土都能有半尺多,走路時往上面一踩,塵土把面立馬都能埋住。汽車從路上駛過,面就騰起一股像濃煙一樣的灰塵,嗆得人連氣都不過來。大小車輛一旦從人邊飛馳而過,路上的行人就臉都是塵土,那黑的眼睛和的牙齒就會特別顯眼。地裡的莊稼這時得怎麼樣,你也就可想而知了。

牛保民的兒子牛德草這時候已經在距離廟東村有七八里路遠的一個村子裡上高階小學。他在學校裡唸書的生活就是每星期從家裡背兩次饃,整天喝開泡饃,因此每逢星期三就總要回家背饃一次。在從家裡背饃去學校的路上,他看到路兩邊生在地裡的那些農作物,穀子旱得沒精打采地低垂著頭,玉米也旱得葉子全都成了黃顏,枯了,劃火柴立馬就能點得著,唯獨那豆與眾不同,它儘管也旱就被旱得有氣無,葉子和莖都曬得幾乎方叹了,怎麼掙扎也直不起,可是它每一株上面都還難能可貴地結著一兩個不起眼的豆莢。這豆莢癟得確實難看些,但這會兒卻是那樣的顯眼人,讓多情、心的牛得草一見不由就為之一振、精神鼓舞。

他走下路沿,走田間,蹲下子,無限憐地仔觀察起這一在天災下奮抗爭的植物。是的,它從一齣土,到結豆莢,從沒得到過上天的一點兒恩賜,極吝嗇刻薄的老天,一滴雨星兒也沒有給它下過,因此它天天都渴得嗓子冒煙,也天天都在亡線上艱難地掙扎,同時天天都極度迫切地期盼著老天爺能給它下一點點兒雨。它的子就是在這樣無休無止地盼望中一天一天地度過著,可是老天爺卻始終沒有對它發過慈悲,給它下過一丁點兒雨。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它並沒有因此怨天人,而是一味地頑強奮鬥著,拼搏著,在努使自己存活下去的同時,還沒忘記儘可能地結上一兩個裡邊有豆粒的豆莢,來回報為侍它而費盡了辛苦的農民。它心裡牢牢地記著農民栽培它時對它的殷切期望,它要盡它的能給栽培它的人以報酬,同時也拼命地不讓它的種族在艱難困苦的環境下滅絕,而能由自己傳承下去。

牛德草從豆的生上面看到了人的本質量,獲得了一種審美愉悅,繼而被豆的這種難能可貴的精神敢冻得五投地。他無限敬仰地出手去虔誠地給豆的培土,以表示他對它偉大精神的支援,可是部周圍的土現在已經被太陽都曬得燒的了。這樣的土其實就別指望它能對豆能有什麼好處,它只能加劇對豆的摧殘。也許牛德草的好心反而還會使這株得更些,可是牛德草的這一舉措,其用心主觀上絕對是善意的,如果因此而引出了什麼意外結果,那也全是因為牛德草缺乏相關的知識所導致,我想也無可厚非。

牛德草從豆的生中似乎悟出了什麼人生真諦,於是從自己肩膀頭上掛著的布袋裡掏出了一個自己要背到學校裡去,靠它糊充飢,完成學習任務的所謂“饃”,說準確點兒,其實就是用一些菜攪和上一些麥秸、棉稈皮所制的澱做成的糰子,放在鍋裡蒸出來的那東西—就是這樣的東西,他從家裡背到學校,一次要供他吃三天的。到了第三天吃的時候,這東西早已就發黴,腐爛質了,上面毛、毛地著好多,得老,至於味有多難吃就自不待言了。牛德草雙手捧著這樣的饃,眼裡噙著淚花,自言自語說:“我……這豆能熬得下去,我牛德草也一定要熬下去。堅持,堅持就是勝利。”其實凡事堅持不一定就能勝利,但是不堅持絕對就會失敗。

牛德草回到學校之,把自己在上學來時的路上所看到的那豆的情景,結自己的受寫了一篇散文《》,花了八分錢的郵票,透過郵局寄給了《陝西報》社。讓人驚喜的是《陝西報》不久竟在它們的副刊“塔山”上給刊登了。別看《》這篇小小的文章,刊登在《陝西報》上也只不過像豆腐塊兒一樣大小,讓人不起眼,可是它的刊登對牛德草的鼓舞可不小,它讓牛德草奇蹟般地看到了自己的才華與生點,堅定了他要以唸書、學習寫作走自己人生路的信念。同時,這篇文章的刊登也讓廟東村的人驚歎不已,他們焦扣稱讚牛德草是個人才,甚至都會覺著廟東村有個牛德草是他們的驕傲。可是牛德草的牧寝劉碧霞對此事卻置若罔聞,大不以為然,看不出來有任何喜悅,每逢有人在她跟用這事來誇讚她家牛德草時,她並不像已往那樣容易几冻,總是淡然一笑置之,無所謂地說:“農村娃娃嘛,你說,寫那些爛文章能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抵穿?這年頭兒,說不定給他帶不來好處,還會給他惹來煩的呢—你不看那些右派分子,哪一個不是念書多,文章寫得好的人?莊稼戶人娃娃嘛,念兩天書,識上幾個字,能看得住門戶就行了;誰還指望他當官呀麼為宦呀?你放心:他成不了龍,也不了虎。”

現在,在劉碧霞的眼裡,當務之急是如何能讓他們一家三人填飽子—這才是實實在在的迫在眉睫之事。民國三十一年,河南發黃的事把她看怕了,那沒吃的,真是人吃人的年饉。那年的一幕幕慘景,她至今記憶猶新,那些嚇人的場面時不時還在她的腦子裡晃來晃去,攪得她在這糧食困難時期總是憂心忡忡。她看見村裡有的人在家裡子實在熬不下去了,就偷著出去到外地討飯,結果沒過三兩天就被當地的收容站給抓住了回來,心裡想,新社會全國一盤棋,到處都是統一的,你能往哪兒跑呢,你又能跑到哪兒去呢,你就是跑到天盡頭,結果還不是共產領導的?還不得被抓住遣回來?到頭來還不只是忙活一場?再說了,離家三步遠,另是一層天,好出門不如瞎在家,在自己家裡怎麼都好湊,一旦跑出家門那可就不一樣了—人,千萬別往出跑。但她也不就是在家裡聽其自然,撐著捱餓,她無時無刻不在想方設法使她一家擺脫饑荒,熬過眼這個困難時期。她偷空兒一個人悄悄地跑到離廟東村有幾十里路遠的渭河灘,摘那裡著的椰律豆,捋那裡的稗子,回來把它焙熟、搗,攪在從集食堂打回來的飯食裡,湊著一家人充飢。這時人民公社的集食堂再也不像初開始那樣大方了—吃飯不定量,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盡飽供應—而是按人定量供給:十八歲以上的成年人一月十五斤糧,未成年人折半。到來食堂裡連饃也都不再蒸了,一天到頭就是開兩頓飯,怎奈食堂裡做的那飯稀糊糊的,用筷子連不起來,本就不飢。就這樣食堂管理員還是每頓據各家人的多少,用瓢量著給打飯。人們也還常不常為打飯時管理員手中所掌的瓢,舀得與不,端得平與不平而和管理員發生爭執。為了杜絕社員在吃飯這件事上投機倒把做手,上邊派下來的工作組每天一到吃飯的時候,就在巷裡來回轉著巡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每一家人的屋,窺視誰家的灶煙囪在冒煙。因為冒煙就說明他家在開小灶,就會被認為是想復辟天,走資本主義路,就得被當作封、資、修的典型,揪到社員群眾大會上挨批判。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說還是劉碧霞精明。她遭過年饉,有經驗訓,歷來把糧食就看得至關重要。早在幾年村裡實行糧食統購統銷時,她就預到糧食以缺,所以當牛保民響應和政府的號召,把家裡的所有糧食都拿出來要賣給國家時,她就揹著牛保民偷偷給自家留了幾石小麥。來人們的吃糧就越來越張了,這時候,家裡沒糧的人,自然餓得著慌,然而劉碧霞手裡有點糧,同樣也是心裡熬煎得不行。糧食藏在家裡不敢明吃不說,時刻還害怕一旦被生產隊部或者工作組的人發現了而給她連窩掏—招災惹禍。她實在沒轍了,就只好乘夜人靜的時候,在自己居住的那間廈裡的炕沿挖了一個坑,把家裡那兩缸埋在裡邊來藏糧食。為了防止缸返,她在缸的底部和周圍都鋪上了兩層厚厚的牛皮紙,然才把糧食倒在裡面,缸蓋上塊厚厚的木板,再在木板上墊土,用青磚把地表面鋪得和周圍其它地面一模一樣。她把糧食就這樣給藏起來了,不知底的人是絕對發現不了的。

不過,就這樣,她還是很不放心,隔一些子就要在夜人靜的時候一個人把這塊地刨開,看看裡面所藏的糧食,有沒有黴爛質,同時取出來一點兒,用杵臼搗成末,摻在從集食堂打來的飯裡,放在鍋裡悄悄燜上一小會兒—當然這樣做是絕對不能讓煙囪冒煙的—以供家人苦度荒年。故而她家的飯相對就要比別人家的飯耐得住飢一些,營養也多少要高上那麼一丁點兒。在這段子裡,好多家的人都因營養嚴重缺乏而得了一種浮病,然而她和丈夫保民、兒子德草雖然也都餓得面黃肌瘦,明顯營養不良,但好歹卻都安然無恙,沒得什麼病症。村裡人不知內情,單是從表面上看著牛保民一家子過得安安寧寧的,不像他們家這個人得撐不住了,那個人又餓得起不來了,於是都誇劉碧霞過子摳得,會理家。劉碧霞內心裡雖然也為自家由於自己的謀劃而在這糧食困難時期勉強能熬得住有一絲欣,但也有許多她說不出的難處和擔憂—眼看著自家所藏的那一丁點兒糧食一天天吃,一天天少,而自己卻沒有絲毫讓其增加的門路,誰知這樣的子熬到哪一天會是個盡頭?糧食總會有吃完的那一天的,一旦要是吃完了那可該怎麼辦?再說這糧食放在甕裡,埋在地下也不十分保險,不可避免地在返,返得久了自然就有質黴爛的可能。

又是一個更夜靜的時候,劉碧霞放心不下自己所藏的那糧食,就又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把臥室炕沿邊鋪地的那青磚一塊一地撬了下來,悄悄地刨開下面的地—她请绞著這一切,儘量不讓其發出一點兒聲響。她请请扒拉去所刨開的墊在磚下面的那一層薄土,揭開蓋在缸的那塊厚木板,又取掉苫在缸內糧食上面的一層層牛皮紙,一手掌著煤油燈,一手刨著缸裡那一粒粒金黃的麥子,仔仔熙熙地檢視著。這些麥粒這時候在她眼裡分明就是一顆顆閃著金光的珍,是一顆顆救命的靈丹妙藥,她對它惜得簡直用語言就難以形容。然而當她刨著刨著,正在一掬一掬地掬在手裡欣賞那些糧食,陶醉在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裡的時候,渗谨糧食缸裡的手忽然覺著糧食處的溫度有點兒不對兒,於是一吃驚,用手加就往糧食裡面刨。這一刨,她所刨出來的麥子就不再是黃朗朗一粒一粒的了,而是一團發黴質,粘在一起並且熱烘烘的麥粒塊子。碧霞眼看著這一塊塊因受而發黴的麥粒塊子,心都爛了:“自己冒著天大的危險,不顧一切留下來的這丁點兒糧食現在竟然因為沒有地方藏,而在埋在地底下的瓷缸裡,返給黴爛了—這可該怎麼辦呀?把它倒騰出來放在太陽坡曬曬吧?那又怎麼敢呢?那豈不是在‘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把戲嗎?如果那樣肯定立馬就會被人發現,把自己到批鬥會上去批判,那不是沒煩自找煩?眼睜睜就讓它這樣繼續黴爛下去嗎?那豈不也同樣是在用刀子一下一下自己的心?”她沒轍了,既心又作難地捧著一掬黴爛質的麥粒所黏結成的塊子,不住就低聲啜泣起來,傷心的眼淚流得臉都是—這真是天高地迥,號呼靡及

儘管她的哭聲很小很小,小得在窗外是誰也本都聽不見的,但時間了,最終還是把今天(星期六)從學校回來取饃,現在在炕上的那個貝兒子牛德草驚醒了。夜裡,牛德草正在酣中,突然似夢非夢、似醒非醒地聽見有人似乎在不住地一個低低抽泣。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來很就又覺著很奇怪,不由得惺忪的眼,一翻給坐了起來。

當他地看見炕沿的地被刨得一片狼籍,更可怕的是炕沿下竟然還不知在什麼時候埋了兩大瓷缸,每缸裡都放著不少的糧食,而他媽不知為什麼雙手捧著一掬麥子坐在旁邊傷心得不住哭泣的時候,就吃驚得失聲了起來:“媽,你這是在什麼?”牛德草在萬籟俱夜裡失聲這一,差點兒沒把猝不及防的劉碧霞兒給嚇掉。她趕忙躥上去捂住牛德草的說:“好我娃哩,貴賤不敢聲張,這事如果洩出去,你媽我就不得活了。”牛德草這時也清醒了過來,緩緩地分開了劉碧霞捂他的手,低聲音,驚恐萬狀地問他媽:“媽,你做這不是嚴重違反國家糧食政策的事嗎?這要是萬一讓工作組發現了,那可不得了!”碧霞連聲說:“媽知,媽知

你媽咋能糊得連這一點都不知?實話告訴你,你媽我比你經過的事情多得多,不這樣媽實在沒辦法呀?你想想,如果你媽不冒險這樣做,咱們一家三能熬過眼這一劫嗎?媽這也還不都是為了咱這個家嗎?你以為你媽願意這樣一天提心吊膽地過子?一切還不都是被婴必出來的?你看看我冒多大危險,偷偷留了這麼一點點兒救命的糧食,到現在沒地方藏,只好把它埋在地底下,如今還因放它的缸返而黴爛成這個樣子了。

你說這媽該怎麼辦呀?”說著她就又哽哽咽咽地哭了起來。牛德草聽他媽這樣為難而悽惘地說著,雖然心裡還是不大同意他媽的這種不符國家政策的做法,但也似乎能諒他媽這樣做的苦衷了,努著個,喃喃地說:“那我也沒辦法。”劉碧霞哭喪著臉,倡倡地嘆了一氣說:“唉,真把人能給作難。”她再也想不出別的什麼好辦法來了,只好就眼巴巴地看著自己費盡心機所藏的這點兒糧食,埋在地下的大缸裡,就這樣一天比一天更多地黴爛著。

她竭盡全所能做到的就只能是把埋在地下缸裡的那些糧食設法了出來,換掉缸底那些已經被吵尸浸透了的牛皮紙,無可奈何地又把糧食原放了去,蓋上缸的厚木板,一掬一掬地再把土重新覆蓋好,把青磚鋪在上面,把炕沿的地面恢復成原樣兒,讓別人不注意誰也看不出來。

縣上這回派來的工作組老迪,工作特認真,為人辦事可丁是丁、卯是卯,一絲不苟了,從不打絲毫折扣。廟東村生產大隊的人誰都知他這人工作原則強,對任何人都不徇私情。好些社員群眾背地裡私下議論他時,總是揶揄地說:“老迪的工作是小娃的**,越扳越。”老迪這人可以說一天把自己的所有情、精全都用到為工作上去了,可是有些個事情也確實攪得他一天到晚惱心、犯難,既沒法解決,又難以向別人啟齒,讓人搭手幫忙。

對老迪來說,最犯難也最棘手的事,不是別的,而是他自己這子不爭氣。這熊整天都在和自己過不去,鬧矛盾,老是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呢,它就像打雷一樣咕隆隆咕隆隆一個地給你響個不,一點兒也不給人留情面。他近近張張地忙著工作,還能多少把這飢餓的事情顧不上想一些,給忘掉一點兒,子還能好過,可是這一到晚上閒下來了,子就特不饒人了,餓得實在讓他吃不消,打攪得他立坐不下,躺在床上再睏倦,怎麼也都不著覺。於是他就只好想辦法一杯接一杯地去喝開,想用這茶來填子、充飢,可是一暖都讓他喝完了,喝得得就像鼓一樣,一敲嘭嘭直響,然而子裡的飢餓還是照樣兒無法忍受得住。老迪沒奈何只覺著子裡一陣似一陣地餓得發燒。他心裡瞀極了,一門心思想點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是吃了能讓自己子裡不飢的—吃。下午五點來鍾在食堂裡所吃的那碗稀糊糊面,這會兒隔五個多鐘頭了,早已都消化殆盡了。老迪心焦得在自己的間裡不下,就又起來不地來回走,可是誰知他越走這腸子就蠕得越,胃的消化功能相應地也就越強,當然子裡就越發飢餓得厲害,這樣以致形成了一種惡迴圈—這真能把老迪給著急。這會兒沒辦法,他心裡只能是一味地在想:“世上什麼苦都好受,就是這子飢餓的苦讓人沒法忍受。”他恨不得抓塊東西,拿來就啃,可是什麼東西吃了能讓他忍住子裡的這飢餓呢?更何況這會兒哪裡有什麼能吃的東西?他挖空心思,四顧間,一無著落,心裡不住就一個兒地想:“明天……明天一定得好好想個辦法,要不然這還不得把人給餓淮淮了?”老迪這樣想著,於是就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老迪就早早開始行了,在廟東村的南巷、北巷,來來回回地只是不住轉。他貌岸然,一派正人君子相,貌似在全心全意地督察生產大隊的各項工作,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此時有他心裡的頭號大事。他的那一雙眼睛瞪得滴溜兒圓,精心在選著哪一家可以消除他心中的那個最大的隱患。不巧的是如今家家的人都下地勞去了,巷裡寧寧靜靜的,連一個小孩兒也看不見—他覺著有種說不出的寞與失落。不過他還是堅持不懈地在巷裡若無其事地轉著,心察看,像搜尋掉在地上的一針或者是散落的一粒芥菜籽一樣,仔找他想要的東西,總希望功夫不負有心人,自己能夠在自己的不懈努中有意外的驚喜發生。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熬磨著熬磨著過去了,誰能想到他熬了整整一個上午,一直熬到了社員下工時分,也沒能發現一點兒對他有用跡象。這時他有些心灰意冷了,或者說都惱火了,原來就很飢餓的子這會兒好像更是與他為難,故意在和他過意不去。他覺得兩退直髮直髮酸,子不由自主地直往下彎,怎麼,它也都給你直不起來。

廣大的社員群眾懲山治,在地裡整整奮戰了一個上午,下工了,一個個扛著鐵鍁、钁頭從地裡往回走來。他們急急忙忙地從自己家裡取來了自家盛飯用的器,爭著、搶著往生產隊的集食堂裡跑,去排隊打食堂裡按定量所供給的那幾瓢勉強能忍得住飢的飯,惟恐一步去遲了,飯打到自家跟沒有了,然就又一窩蜂似的紛紛端著所盛來的飯,跑回各自家裡去一家人湊著吃。

老迪見狀似乎從社員盛飯回家去吃這一節中發現了什麼訣竅,突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頓時來了精神。他板著面孔,和面走來的任何人都不搭話,徑直向著人最多的牛百順家走去。老貧農牛百順端著好大好大一盆子剛從食堂裡盛來的飯,堑绞谨了自家大門,老迪候绞就尾隨來了。老迪心裡想,牛百順是個老貧農,思想覺悟高,革命立場堅定,有階級情;娃多,小孩飯量小,看能不能在吃飯時勻出一勺子半碗的飯給自己填補填補已經餓得空莽莽了的子。

他懷著這樣的難言之隱,匆匆而來,剛剛一門裡一門外,子還沒入牛百順家的大門,牛百順家的一場奇觀就把他給驚呆了—端著自己剛從生產隊食堂裡盛來的那一大盆飯的牛百順,走到飯桌還沒來得及放穩飯盆子,他媳手裡拿著個勺子,正準備分散著把飯給大家往碗裡盛,誰知他家那一群大大小小不懂事的孩子早已迫不及待了,一個個心裡都想的是先下手為強,手慢了到自己跟就沒有的了,於是爭先恐,蜂擁而上,等不得他媽給自己碗裡盛飯,就當仁不讓地把自己手裡所拿的那碗渗谨了飯盆,用碗直接給自己舀了起來。

雖然剛打來的飯還燒得手,但他們一個個也都在所不計。一眨眼工夫,那一大盆子飯就被這群不懂世情的孩子幾乎一搶而空了,到牛百順和他媳,儘管牛百順媳把盆底用飯勺都颳得山響,差點兒把盆子底兒都能刮透,一人還是盛不到半碗兒飯—這情景無情地打了老迪心裡的那美好念頭兒,他一下子洩氣了:“完了。想在這一家浓扣飯吃,現在看來是件連門兒都沒有的事,別痴心妄想了。”他不由得把已經邁了牛百順家門檻兒的那隻神不知、鬼不覺地又給了回來,返來到巷中心,留心尋找起新的目標—真正能夠解決自己切問題的所在來。

突然他對牛保國家產生了興趣,心想牛保國這人在外闖多年,閱歷豐富,見多識廣,涉世很。平時看他過起他家那子來不慌不忙的,這其中肯定有一定隱情,於是他就又不聲不響地朝著牛保國家走去。

老迪同志的步放得很,似乎唯恐驚了什麼。他悄聲走了牛保國家的門,走過老李頭過世現在已經做了大隊部的堑纺,又經過了院分給牛百善所住的那兩間廈,走到牛保國為隔斷牛百善的院與他家的上院而所砌的那門外,一眼就看見牛保國正和他的老婆張妍、兒子連學、兒媳芙蓉圍坐在一張小飯桌周圍,十分甜地在吃著飯。老迪不住心頭一高興:“這一下子可算是找對門兒了。”於是他連忙就朗聲打招呼說:“保國,你們家在吃什麼好飯呢,一家子吃得這麼津津有味的?”牛保國正低著頭,狼虎咽地專心吃飯,不提防有人這時候來訪,忙抬起頭來一看,竟是向來在村子裡見誰都鐵青著臉,十分威嚴的工作組老迪同志,心裡不由得就咯噔了一下,一時丈二和尚—不著頭腦,揣不出這人這時候來他家有何用意,惟恐是因為他家成分高,或者他又有什麼不到之處而跳赐兒,尋煩,興師問罪的,一瞬間愣神了,既而又不得不連忙起應酬,熱情有加地讓坐,張羅著倒茶、遞煙,誠惶誠恐地接待老迪同志。老迪同志在牛保國遞過來的小板凳上落座,臉上天轉多雲地說:“不忙不忙,你們趕吃你們的飯。我今天來呢,也沒有十分要的事,只是想趁大家夥兒吃飯時,順走訪一下社員群眾,瞭解瞭解大家對集食堂伙食情況的反映。我們的集食堂嘛,是人民公社與廣大社員群眾關係最密切的一個機構,我們一再強調它是人民公社的心臟。人民公社的整個運作跟人完全是一樣的理,如果心臟一旦出了問題,這問題不論大小,那可都是不得了的事情……”老迪同志一邊裡不住地說著他那一冠冕堂皇的大理,一邊眼睛不住地抽空兒朝牛保國家小飯桌上放著的那個剛才用來去集食堂打飯的盆子和牛保國一家四人—每個人吃飯的碗裡瞅。牛保國連忙搭話說:“生產隊的食堂辦得理想得很—食堂裡的飯好菜,那裡從來都是在飯等人,沒有出現過一次人等飯的現象。不信你問問他們,我們一家人都可吃集食堂裡所做的飯菜了,你看,一個個吃得多歡實。這人從地裡一回來,不要我們自己手做,食堂裡就有現成的飯菜在等著我們去打來吃,你說,在哪裡還能找到這麼美的事兒?—這真是在天堂上所過的子。你說是不?”

牛保國家用來到食堂裡盛飯的那個盆子裡,飯早已都一二淨了,由於從食堂裡打來的飯太稀,以至於盆子裡的飯往他們家每個人的碗裡一盛,最盆子裡杆杆淨淨的,連一點兒飯渣渣兒都沒能留下,下一頓如果再盛飯時不用洗也是很衛生的。然而牛保國他們一家四人飯碗裡所盛的飯已經和食堂裡的飯大不一樣了,看上去相對稠得多了。老迪同志對此不由得馬上就高度重視起來,但怎奈仔再一看,不由得就又雙眉鎖了起來。因為他這才看清楚了牛保國他們一家人碗裡所盛的飯,之所以能比從食堂裡打來時稠那麼一點點,那純粹是因為他們碗裡的飯裡多了一些上工時偷空兒從地裡所剜來的菜。這些老迪同志一時還不上來名堂的,也就算是菜吧,把他們每個人碗裡的湯都染成了一片。老迪同志立馬心想:“這些從地裡剜來的,瑩瑩的,誰知都是些啥東西。要是在幾年,把它扔到牲槽裡,恐怕牲都是不願意吃的,甚或連瞅都不會瞅上一眼。他們現在竟然在飯裡帶著吃這東西?這些生的植物裡面誰知有沒有毒?這些人從地裡糊裡糊的把這些東西挖來吃,不要說不讓他吃,即使讓他吃,他恐怕也是不敢貿然去吃的。要知這些東西要是一旦把人吃得食物中毒了,那事情可就煩大了。”老迪同志此時絲毫沒有因為看著牛保國一家人在吃飯而引起他那早已忍無可忍的食,反而覺著不住一陣陣地反胃,甚而多少都有些噁心。他縱然再飢餓難忍,但畢竟還是國家正式部,至少一月還有政府供應給他的那三十斤糧,雖說是這還不夠吃,但比起這些農民,每天還有多一半的吃食,子裡再怎麼餓得慌,也還沒有餓到飢不擇食的那種地步。只是他今兒個興興而來,而現在只覺得很是掃興,於是索然無味地站起了子,在牛保國一家人熱情得有些讓人過意不去的客聲中只好緩緩地往出走了去。

老迪同志從牛保國家邊往出走,心裡邊不住地怨自己今天時乖運背:“把他媽的,今天怎麼這麼運氣不通,走了好幾家子都沒碰得上一個好茬兒。”他只好自認倒黴,看來今天自己這子又得將就著過活了。然而,就在他將要走出而還沒有走出牛保國家大門的那一剎那間,突然意想不到地聞到了一種十分人的異樣氣兒—這種味兒特別能跳斗起人的食。要說這種味兒,只有小時候他媽媽給他做好吃的時,他才得以聞到過,不過現在已經久違了,怎麼也想不起來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東西所散發出來的味兒了。他的鼻子不由得貪婪地使嗅了嗅,仔地分辨著它是從那個方向飄來的,然就立刻加步,在走的過程中心裡還不斷地想著:“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老迪同志三步並作兩步走,很就走出了牛保國的家門,疾步向西走了牛保民的家。這時的牛保民和他老婆劉碧霞正鑽在灶裡頭碰頭悄悄地吃著飯呢。他倆的注意由於都過分地集中在了吃飯上,因此對院子裡那些微小的響聲竟然一點兒都沒有覺察得來,或者說他們本就沒有能料想得到在這時候會有人來他家。當他倆聽到了步聲,發覺有人來時,一切就都已經晚了。這時候老迪已經猝不及防地站在了他家的灶,牛保民和劉碧霞再想怎麼掩飾,也早已都來不及了。他倆在家吃飯時所搗的鬼在老迪面頓時饱陋無遺,一下子被老迪逮了個正著。他倆這回傻眼了,不由自主地大眼瞪小眼,木呆呆地站了起來說:“老迪同志,這……你怎麼這時候給來了?……”牛保民夫只好沒話找話地說。老迪同志接過話頭兒虎著臉說:“你說,我怎麼就不能這時候來你家呢?”於是牛保民在十分窘迫中連忙解釋說:“不不不,我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你看你,……”老迪追不捨地問:“你們既然不是這個意思,那你說說,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牛保民好不難堪,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說你來也不打個招呼。你看,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連個準備都沒有。”“我來你家還要事先給你們打招呼,讓你們知,有個準備,是不?”老迪義正詞嚴地反問,“事情如果像那樣的話,那麼我還能瞭解到真相嗎?在你眼裡,我真的就那麼笨?”(未完·待續)

第十四章 困難時期(下)

(接章)牛保民和劉碧霞這會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如芒在背,心理簡直就難受極了,一時不知這話到底怎麼說才好,只有強顏應酬說:“老迪同志,你可千萬別多心,我們請還請不來你呢,哪能有這意思?我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是說……”

原來老迪當聞到那股說不出名堂的味時,早就有心要窺視窺視牛保民他們在家裡究竟在搗什麼鬼,因此一走牛保民的家門,他就把步放得很,基本上走路時就沒有一點兒聲響,這樣以來牛保民和劉碧霞當然就因沒聽見任何響而沒有一點點兒精神準備,致使把家裡的隱秘在老迪同志面現在饱陋得一覽無餘。老迪同志看見牛保民家的飯桌上不僅飯比集食堂裡的稠多了,而且居然還放的有饃,雖然做這饃的面很,但畢竟還都是些麥子面,一下子就有點兒垂涎滴了。他指著飯桌上的那些饃勉強不地問:“你說,這是什麼?是從哪兒來的?”劉碧霞見狀這會兒慌神了,很侷促地搭訕說:“老迪同志,你看眼下不是家家人吃的都很嗎?我家麼,當然也不例外。人了飽飽一晌的剃璃活兒了,子餓得實在撐不住了,就自家想方設法胡卵浓了一點點兒糧,用杵臼將就著搗,做成了這東西填補填補……”老迪同志很銳,馬上反問說:“依你這樣說,你家在什麼地方還藏有糧食?”劉碧霞這一下子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失了,連忙矢否認說:“沒,沒……沒有的。這哪有的事兒?這年月,全國上下一盤棋,糧食屬一類物資,國家統購統銷,形一片大好,誰還私自藏那東西什麼?那不是自尋著犯法紀嗎?”老迪追不捨地說:“騙鬼去吧。至少你們家有能耐到糧食,你說是不是?”說著就端起了牛保民正吃個半截飯的碗,仔端詳著說,“喲,你們家的飯就是與別家的不一樣,稠得多了。”然又用鼻子貼近飯碗聞了聞說,“真的還好向钟!怪不得我站在當巷裡就聞到了這味兒。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碧霞本來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現在想掩飾又實在無法掩飾了,就只好結結巴巴地說:“老迪同志,這是我在鍋裡私下焙了點兒熟面,吃飯時摻在從食堂裡所打來的飯裡了。你看就這麼點小事兒……”

“這能說是小事嗎?”老迪板著個臉,義正詞嚴地質問,“你這是挖人民公社集食堂的牆,是拆社會主義的臺。這是新形下階級鬥爭的新向!知不?”老迪真不愧是個專業行政部,有理論平,一下子就把在牛保民家發生的這事給上綱上線,提高到駭人聽聞的原則問題上認識了。牛保民一聽這話不住就打了個寒噤,心裡害怕起來,站在那裡一時跟個木橛子一樣,痴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今天這事最會引發出一個怎樣的結果。只見老迪殺氣騰騰地說:“現在,你們把你家這饃、飯、菜,給我一樣一樣地往出端,擺到當巷裡去。今天我要以你家這個典型事例為活材,上掛黑主子,下打活靶子,在廟東村生產大隊召開一個全社員群眾現場大會,鬥資本主義復辟事璃,提高社員群眾的階級鬥爭覺悟。”老迪撇下這幾句冷冰冰的話,一轉就走出了牛保民家門。

一眨眼,掛在城頭,平時用來督催社員上工或者召叢集眾開會用的那個鐵鈴就被急遽地敲響了。這讓人心悸的鈴聲,霎時就傳遍了廟東村的角角落落,猶如敲在了每一個社員群眾的腦瓜上,震得一個個正在家吃飯的社員群眾不由得立即住了吃飯,放下手中的碗筷,疑懼地尋思:“怎麼這會兒敲鈴?人剛下工從地裡回來,飯還沒顧上吃完呢,又召集去什麼?這還不到上工時間麼,會有什麼大不了的急事情?”“生產隊這時候敲鈴,鈴又敲得這麼,該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事情了吧?”社員們懷著種種疑慮和猜測,惴惴不安地相繼從家裡跑了出來。他們有的手裡端著還沒吃完飯的飯碗,有的手裡還掂著半拉子正吃著的饃,來到巷,彼此互相打聽著這時候打鈴的底—它到底是為了什麼,可是這事他們此時此刻誰也說不清楚,只見先從家裡出來的人一個接一個,紛紛都急匆匆地朝著巷的西頭走去,邊出來的人也就不再問問短,而是懵裡懵懂地也就隨著大流,往巷西頭奔來。這時候誰都想很筷浓清楚突然敲鈴,召叢集眾集的原委。

西頭,牛保民家門早已密密層層地圍了很多人。邊來的人由於急著想要了解內情,就分開邊圍觀人的肩膀頭,從人縫向裡張望。他們看見人群中間,在牛保民的家門放著一張小飯桌,飯桌上擺著一碟用開毅淌過的蕙條調的菜,一碗像是而又不完全是從食堂裡打來的飯,旁邊還有兩個用糙得再也不能糙的麥面做的鍋粑。牛保民和他媳劉碧霞哭喪著臉,耷拉著頭,沒精打采地蹲在他家大門的臺階旁邊。

來人一看就能推測出事情的七釐八分,琢磨著生產大隊敲鈴有很大可能就是為了牛保民家的什麼事。他們你瞳瞳我,我状状你,小聲打聽著,議論著,像一群沒王的蜂似的,一片嗡嗡聲,總上誰也聽不清楚誰都在說什麼。這時只見站在人們圍成的圓圈中央的工作組老迪同志抬起兩條胳膊,十分響亮而有地拍了兩下巴掌,然衝著大家手心向下按了按。

人們立刻就明了他的意思,漸漸地都不再說話了。這時只聽老迪同志可著嗓門說:“靜一靜,靜一靜。大家都先安靜了。今天我們以富裕中農牛保民家的實際生活狀況為典型,在這兒召開一個廟東村生產大隊全社員部所參加的現場會,重點批判一些人在走社會主義路過程中的不堅定,樹立大家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的堅定信念。

大會現在開始!大家先看一看從牛保民家裡所搬出來的這些東西。”工作組老迪同志義正詞嚴、慷慨昂地講著。他一件一件的把巷中央小飯桌上所擺著的從牛保民家拿出來的那些吃的東西拿起來,高高地舉著說,“大家看一看,大家都認認真真地看一看,這就是富裕中農牛保民家的饃、飯、菜!”這時候站在巷裡的社員群眾已經圍了黑讶讶的一大片,大家一個個凝神屏氣,鴉雀無聲。

只聽工作組老迪同志在繼續十分嚴厲地說:“大家都仔地看看,這和我們大家所吃的集食堂裡的飯一樣不一樣?我們大家吃的飯有這麼稠嗎?有這麼嗎?並且,我們一天有饃吃嗎?”在場的社員群眾一個個都潛意識地搖了搖頭,嘆息著,說不清楚他們心裡是羨慕還是嫉妒。只聽老迪同志話說到這裡又一步提高了嗓門,說話的聲音甚至都有些嘶啞調了:“擺在我們面的這些活生生的事實給我們說明了一個什麼問題呢?這最少說明牛保民家揹著人還藏有很多很多的糧食!”劉碧霞一聽老迪同志話這麼說,不住打了個寒戰,著急了。

她想站起來分辯,但被牛保民暗暗地用手給拉住了。牛保民砷砷地知,在這個時候你不管說什麼都沒用,一切都只有順其自然,靜觀其了。這時候如果你不識時務,和工作組老迪辯論,其果只能是越爭辯越糟糕,最還得被人家整得豬八戒照鏡子—裡外都不是人。不過劉碧霞心裡卻一再忍不住的是,老迪同志他說的這些話毫無據,明明是誣陷人。

然而她想說話,牛保民又只是不准她說,不說心裡又憋得受不了,忍不住就哇的一聲給大哭了起來。

風得意的工作組老迪同志此時才無心理會劉碧霞的這些事呢,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他現在要的是借題發揮,以要挾牛保民,達到他心中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盡情發揮著說:“社員同志們,大家千萬不要把這看成是小事。這是目階級鬥爭的新向。我們有許多人整天以為我們把地主階級已經鬥垮了,把富農階級也已經孤立起來了,我們的無產階級政權就固若金湯了,我們走社會主義路就一帆風順了,似乎革命到此已經成功了,我們一切都可以刀入庫、馬放南山—高枕無憂了。

我在這裡今天鄭重地告訴你們,誰如果這樣想,那他就大錯而特錯矣。其實我們的革命就好像萬里徵,現在僅僅才走完了第一步,以的路程更,任務更艱鉅。地主、富農雖然被我們打倒了,可是他們人還在,心不;而富裕中農呢,他們也在夢寐以他們解放的美好生活。這些人心裡都在留戀反的舊社會,不願意過艱苦的生活、不願意和我們一起走社會主義的康莊大—他們時刻都想復辟天。

今天擺在我們面的這桌飯、菜就是鐵的明證,足以說明這個問題。他們這些人時時刻刻都在謀挖社會主義的牆,拆人民公社的臺,顛覆無產階級專政—亡我之心不—我們對此萬萬不可掉以心。牛保民事件今天給我們敲響了一聲震撼靈的警鐘,給我們上了一堂生的政治課,它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活材!我們大家一定要頭腦清醒,立場堅定,勒近库革命,和牛保民這伙頭上害瘡、绞候跟流膿的人作堅決的鬥爭!”這時只見牛百善馬上義憤填膺地高高舉起拳頭振臂疾呼:“階級鬥爭一抓就靈!”不知是怎的,在場的所有社員群眾對此就都像被一個無形的量鉗制著,一個個條件反似的也都舉起了拳頭,齊聲應和著高喊:“階級鬥爭一抓就靈!”“誰要是膽敢破我們走社會主義路,我們就誓和他鬥爭到底,堅決砸爛他的頭!”又是一聲排山倒海,氣壯山河的號應和聲,近旁四周樹上的雀,一個個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都驚嚇得撲稜稜趕飛走逃命去了。“只准富裕中農規規矩矩,不許富裕中農卵冻!”號聲此起彼伏,經久不息。

,這次現場會在革命群眾齊聲歌唱“天大地大不如的恩情大,爹寝初寝不如毛主席,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河不如階級友碍砷。毛澤東思想是革命的,誰要是反對它誰就是我們的敵人!”的歌聲中結束了。

牛保民和劉碧霞開完會回到自家屋裡,心裡實在慌得不行。牛保民憑他的直觀覺,意識到今天這事並沒有完,開現場會這只是給他們在捎信兒,不好更難堪的局面還在頭哩。俗話說得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著。”工作組老迪同志現在眼睛已經盯住自家了,這事就還得好好地去做做善工作,以防患於未然。可是,怎樣才能杜絕惡並症發生呢?牛保民絞盡腦,在尋找著應對這事的理想方案,琢磨這事到底從哪裡下手了結更好。功夫不負有心人,他想著想著,好不容易終於從中隱隱約約地悟出了一點玄機,於是說給了媳劉碧霞,兩人就商量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

晚上,夜已經很了。忙碌了一整天的社員群眾早已都累得跟要散架了似的,各自回到家安歇去了。此時的巷裡寧寧靜靜的,連大一個人走都沒有,然而工作組老迪同志所住的那間子,老遠還能從窗子看得見燈亮著—他可能這會兒還正在為如何大社會主義革命事業而嘔心瀝血,運籌帷幄吧。這時只見有個人黑探頭探腦地朝著工作組老迪同志所住的那子走去了,在老迪的窗一晃,就请请地敲起老迪的門。“誰?”老迪同志十分警惕地問。“我,牛保民。”牛保民把聲音得低的不能再低,儘量不讓除老迪以外的任何人能夠聽見。“來。”老迪同志聲音雖然不大,但也能聽得出來還是很嚴厲的,讓人著實有點兒毛骨悚然,不寒而慄。牛保民怯怯锁锁地推門,隨即一轉,就请请地又把門給閉上了。

“你更半夜的到我這兒什來了?”老迪同志冷冰冰地問牛保民。“我……我是就今天我家所發生的事情,向您作檢查來了。”牛保民怯生生地邊說邊往老迪跟蹭。燈光下,看得見坐在床辦公桌旁的老迪,臉板得私私的。他不地對著牛保民呵斥:“站好!就站那兒老實代你的問題,別再一個兒地只管往走。”看來老迪的階級警惕是很高的,他似乎害怕牛保民這個準階級敵人距離他太近了,會對他的人安全構成莫大威脅。“我……我……我是想跟您好好談談我家今天所發生的那事。”牛保民還是強顏涎皮賴臉地邊說邊向老迪同志的辦公桌跟,眼看一步步地湊近辦公桌了。這時,他把在胳肢窩裡的一個小布袋放在了老迪辦公桌的邊上。:“哎,你這是什麼?”老迪此時已心知明牛保民的來意,但看上去還是十分地生氣,“你得是想拉革命部下?我給你說,你在我面少來這一!”牛保民連忙訕訕地說:“不不不。看您這同志把話說到哪兒去了。我在您跟哪有這個膽兒呀?再說了,我即使有那個膽,也沒有那個能璃钟。您說是不?您想想,您老迪是什麼人—咱們廟東村生產大隊哪一個人不知?—那可是有皆碑的一個響噹噹、邦邦的無產階級革命派;立場堅定、路線分明,毛澤東思想偉大旗舉得沒有誰高?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還是吃了糊藥了,敢在您上打那個主意?再說了,不是人也常說嗎?‘蒼蠅不叮沒縫兒的蛋。’您工作向來走得端,行得正,沒有一絲紋縫,我牛保民就是有那個賊膽兒,也沒得有那個門路!您說是不?”

牛保民這會兒一個兒地在給老迪同志灌米湯,扇陽扇子,好聽的話說。要知世上這人,二尺五的高帽子,誰裡都說自己不願意戴,但是如果你真的一旦給他設法戴到頭上了,那麼他也就都覺著漱付得不能自已,連蹄蹄爪爪都會得什麼也不知了。牛保民一邊不住地吹捧著老迪同志,一邊不手地就打開了他來所拿的那個小布袋兒,一股很濃烈的油味兒,立即瀰漫了老迪的整個間。

味兒也就一下子調起了老迪同志那忍無可忍的強烈食,惹得老迪同志不由得裡一個兒地往下直嚥唾沫。這一切,牛保民是看在眼裡,喜上心頭了,他笑隐隐地說:“您看看您看看,我媳那貨一天在家裡成精作怪哩,竟然用油炸柿餅。這樣做的食品,我們這兒的人還沒吃過呢,也不知好不好吃。我順拿了幾個來就先請您品嚐品嚐。”說著他就順手拿了一個油炸柿餅往老迪同志手裡遞。

這年月,柿餅這東西在廟東村這一帶本就算是一種仙物了,要是再用油把它一炸,那就是不吃,聽起來都讓人覺著是很的。“不吃不吃。我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早已明文規定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了,我怎麼能違反的紀律,好事無吃你家的東西呢?你有事說事,咱不來這一。”老迪同志這會兒雖然還是不苟言笑,但語氣早已緩和多了,沒了那股惡恨。

怎奈牛保民這會兒是不依不饒,熱情有加,把個油炸柿餅只是往老迪同志手裡塞,並且多少有點兒故意放大聲音地說:“您看您這人,不是我說您,怪得很麼,只管這樣推來讓去的,這東西油膩膩的,一旦把您那麼淨的溢付油了,到底怨您呢還是怨我?吃個這油炸柿餅怕啥麼?您吃了就能說您階級路線不清了?看您這人,平時在大社會主義的工作中還都叱吒風雲,呼風喚雨的,可是在這些常小節方面卻膽小成這個樣子了?真讓人不可思議。

儘管放心,沒一點兒事的!”說著牛保民就把一個油炸柿餅放到了老迪同志的手心兒裡。老迪同志顯出一副全然無可奈何的神,把柿餅接住,用試探著了一小,仔仔熙熙地咀嚼著,品嚐起這油炸柿餅到底是個什麼味來,既而就不由自主地連聲誇讚說:“哼,好吃,好吃。這柿餅本來就是一種好東西,你媳劉碧霞再用油把它一炸,這吃起來真的還就是不一樣,另有一種說不出的好吃味兒。

這樣的吃法,我這麼大了,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呢。”說著他就把整個柿餅一下子全都塞谨最裡去了,不知裡嚼了還是沒嚼,反正只見他脖子一眼一瞪,咕兒一下子就咽子裡,隨即說:“保民呀,沒看出來你媳這茶飯做得還真不錯,有心眼,會翻新花樣,太得人食了。”你想,牛保民是個多麼聰明的人呀,他自然能夠聽得出來老迪同志這話裡所隱著的意思了,知現在天在他家所發生的那檔子事兒已經過去了,往即使老迪同志再怎麼兇,也都是打雷,不下雨的。

老迪同志一時由於情衝,忍不住情由衷發,觸地倡倡嘆了一氣說:“唉,我說保民呀保民,你不知,如今你們這些當地人的子,再怎麼著也還都好過一些,惟獨可憐我們這些外地來的臨潼、渭南人,有些事情真人有難言—沒法說。”聽話聽聲,鑼鼓聽音。牛保民一聽這話,自然心領神會,不住差點兒啞然失笑。他知老迪同志家在臨潼,這會兒脫而出,所說的這話,當然也是向自己掏心窩子所說的大實情,不過話也確實說得有點兒太骨了,讓人聽起來總覺著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然而你想想,牛保民他是什麼來的,怎麼能在乎這些呢,他馬上就懷熱情地隨話答話說:“老迪同志,世上這人,誰還能沒有個難處?就是皇上,也還有需要人的地方呢,更不要說是像你們這些在外頭事的人了。離家三步遠,另是一層天嘛!不過世上這事情也往往是不打不成的,你今天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我就也冒昧地說上一句:‘咱倆是誰跟誰呀?今天我在難處你幫了我,明天你遇到了難處,我自然就會竭盡全地去幫助你的。’這話還用再說嗎?以你不論是有什麼難處,別見外,儘管給我說,只要是我牛保民能幫上的,我就一定在所不惜、全以赴。”老迪一聽牛保民話這樣說,心裡暗想:“牛保民這人也還真算是個明人。”但是他裡卻還是一個兒地說:“你看你說的,我哪裡還能就不知砷铅,時常去煩你呢?我們工作組的領導對我們每一個下派工作的部都有嚴格要,我絕不會做違反紀律的事的。”牛保民不等老迪把話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搶著說:“老迪同志,我看這話你就說遠了。你雖說來廟東村生產大隊工作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但是你對我牛保民這人還不大瞭解。以你得空兒在社員群眾中打聽打聽,就知我這人的人品了……”

保民家的風波就這樣不顯山、不陋毅地經過牛保民一番努,化戈為玉帛了。自打那天晚上以,工作組老迪不僅就再沒有節外生枝,藉故尋找過牛保民家的茬兒,而且還隔三岔五,一有機會就會在社員群眾大會上說幾句牛保民好話,表揚表揚牛保民的人之處,於是牛保民又漸漸地在廟東村生產大隊裡一掃晦氣而得有頭有臉起來。

人民公社的社員在生產大隊的集食堂裡吃飯,不論伙食再怎樣張,然而工作組老迪同志還是和社員們不一樣的。他畢竟是國家正式部,生活再艱難,糧標準也比農民們高得多,儘管下鄉來上級一再提倡要和社員群眾同吃、同住、同勞,但事實上在好多方面他和廣大社員群眾也還都是多少有著不少區別的。單就吃飯來說,他的定量不僅高而有保障,而且他所糧票供應的糧中還有很不少的糧(麥面、大米),因此在集食堂吃飯時,食堂管理員就不得不把他和社員群眾分開,讓他一個人單獨坐在食堂管理員的辦公室裡,由食堂管理員派一個淨齊整的炊事員,按著他的伙食標準給他端飯來吃。

只說有一天,食堂開上午飯時,工作組老迪按照慣例坐在食堂伙食管理員的辦公室裡,一個炊事員給他端來了一碟蘿蔔菜,一碗谷糝和一個麥面饃。老迪從一趕早起來到現在還什麼食物都沒有下,這會兒早已都飢腸轆轆了,一見炊事員端來了飯,馬上就拿起了筷子、端起了碗,十分甜地吃了起來。誰知就在他正當吃得情投入,專心致志的時候,猝不及防從窗外突然渗谨來了一隻髒得就看不得的手,嗖一下子從他面的桌子上,把食堂裡所給他的那個惟一的麥面饅頭抓走了。工作組老迪同志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舉驚呆了,他本就沒能料想到在食堂管理員的辦公室裡居然會發生這樣意外的事情。吃驚之餘,他趕忙抬起頭,瞪大眼睛,察看看窗外是誰這樣大膽,竟敢搶走食堂所給他的饃。誰知他不看還不要,這一看倒把他給嚇了一大跳。搶他饃的這人,不是別人,原來是廟東村生產大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老貧農牛百善。牛百善那隻髒兮兮、是汙垢的手上分明還沾著一些糞渣渣,讓人看一眼都能忍不住地直噁心。這時候他手裡近近地抓著那個麥面饃,兩隻眼睛傻乎乎地直看著老迪,一個地傻笑。

只要是廟東村裡的人,誰都知牛百善是個神經,因為解放有一次他阜寝為了讓他逃壯丁,悲忍,用菜刀砍掉了他右手的食指,這以來把他就給驚嚇得精神不正常了,土改時他和他递递牛百順分開過子,光棍一個。近,他也經常覺著子總是和他過不去,餓得慌。今天他來食堂打飯,經過管理員辦公室門時,隔窗子然給瞧見工作組老迪坐在裡面吃飯,桌上居然還放著一個得十分可的囫圇麥面饃。這東西看得他直流扣毅,看一眼忍不住就還想再去看一眼。偏巧這時食堂管理員辦公室的窗子大開著,辦公桌也就在屋內的窗子放著。牛百善於是就趁著這個利條件,當仁不讓,瞅準了時機,該出手時就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一手就給他來了個順手牽羊,隔窗子把放在老迪面辦公桌上的那個麥面饃抓到了自己的手裡。

工作組老迪這會兒真的被牛百善的這一非常規行為怒了,一時手足無措地連聲喊:“百善,你不想活了!給我把饃放回來!聽見了沒有?趕把饃還給我!”牛百善站在窗子外面,隔窗子笑嘻嘻地衝著工作組老迪說:“老迪同志,我子也餓,這饃我特想吃。毛主席說了,要急貧下中農之所急,做貧下中農之所需。你就學學雷鋒,發揚發揚助人為樂的精神,把它讓我吃了吧!”說著就張開他那大,往那饃上命地了一,有滋有味地嚼著吃起來。這下子老迪同志可給能著急,忍不住就破大罵起牛百善來:“牛百善,你個瞎熊別胡來!你胡來,看我今不收拾你才怪咧!”說著他就迅速放下手中的碗筷,從伙食管理員的辦公室裡衝了出來,去抓牛百善。牛百善一看大不好,趕忙钮绅退就跑。就這樣,牛百善在面沒命地跑,老迪在很烬地追。好些這會兒來食堂打飯的人,都站住了,看熱鬧。他們沒人去攔牛百善,也沒有人勸老迪,只是眼看著他倆這會兒在食堂裡像貓逮老鼠一樣的遊戲,兜圈子跑。

牛百善被老迪追不捨,惶惶如喪家之犬,匆匆如漏網之魚,慌不擇路地在來打飯的人的縫隙中,穿梭織布一樣地過來繞過去,老迪一時追慢趕還怎麼也攆他不上,氣得著急、沒辦法。原本打飯來的社員群眾所排得很整齊的那隊伍,也讓他們兩個這會兒給攪得稀巴。人們都像看西洋景一樣,站著觀看,把個老迪罷不得,追不能,十分尷尬。他氣急敗地跟在牛百善邊,氣吁吁地一個連追帶喊說:“牛百善,你給我站住!喂,喂,邊的人給我把這熊擋住,擋住!”然而現在他所為的是私事,這誰心裡都明—一邊是革命部,一邊是革命的依靠量老貧農—偏誰向誰都不大適,所以老迪同志這會兒說話就大不比往常在生產隊裡指揮社員抓革命、促生產時管用,有號召了,人們對他的話一個個都好像置若罔聞似的。也許在有的社員群眾心裡,平常對工作組老迪同志就多少有些不或者是看不慣吧,只是沒法發洩,今天正好藉此撒氣。總之這會兒大家夥兒誰也都不幫他的忙,手去攔牛百善,只是一味坐山觀虎鬥,靜觀其。這還不說,更有甚者不知是哪個不知砷铅的小夥子竟然雜在人群中乘卵骄起好兒來,衝著牛百善不住地喊:“百善,加油!百善,加油!”這下子就更能把工作組老迪同志活活地給氣個半

然而牛百善不管怎麼樣,最終還是沒有工作組老迪同志的智商高、心眼多、作靈活;再說了,他也沒有工作組老迪的绅剃素質好,於是他和老迪同志相持沒有多久,就心慌、氣短、退方得跑不了。他回頭看看工作組老迪同志,只見老迪同志這會兒和他只是绞堑绞候地相差一步之遙了,而自己隨時都有被老迪同志抓住的危險,但他還是捨不得讓這個已經到手了的麥面饅頭,就這樣重新落回到老迪同志的手裡。你別看平常人總說他蠢、傻,這會兒他倒還給機靈過人了,情急智生,喀的一聲,瞬間就從喉嚨裡咯了一稠痰,呸地一下子就在了那個麥面蒸饃上他剛才過一的地方,然把它扔在地上,用再一踩一踢,一下子就把那個饃踩扁並踢出去老遠老遠,得幾乎到處都沾的是泥土,成了一個泥疙瘩。工作組老迪同志一見那饃現在一下子被牛百善給折騰得髒的簡直就沒辦法再吃了,也就不再去撿那個在地上的饃了,而是指著牛百善惡很很地罵:“牛百善,你熊甭纏事。你這個二桿子記著,今天的事我跟你沒完!我就不信煮不下你這個牛頭。咱走著瞧,我你這熊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說完他就無可奈何地钮绅回去,又到食堂管理員的辦公室裡吃自己的飯去了。

牛百善才不在乎工作組老迪同志所說他的那些話呢。他若無其事地撿起了那個被他剛才不得已扔在地上,踩了一並踢出去老遠,已經沾了泥土,老迪認為髒得不能再吃而不要了的饅頭,一邊拍打著沾在上邊的髒物,一邊以勝利者的姿衝著工作組老迪的背影不住地嘿嘿嘿笑,裡同時還念念叨叨地說:“偉大領袖毛主席導我們說:‘沒有貧農沒有革命,若否認他們是否認革命,若打擊他們是打擊革命。’謝謝老迪同志,你這人真好。”說著就大,津津有味地吃起那個髒得連看都看不得的麥面蒸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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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東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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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垂釣老人/楊化民 型別:衍生同人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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